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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赋

上传时间:2013-05-29 08:49:01   文章来源:   评论:0 点击数量:
  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1],宋玉、景差侍[2]。有风飒然而至[3](一),王乃披襟而当之[4],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5](二)?”宋玉对曰:“此独大王之风耳(三),庶人安得而共之?”王曰:“夫风者,天地之气[6],溥(pǔ)畅而至[7],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8],今子独以为寡人之风[9],岂有说乎?”宋玉对曰:“臣闻于师:枳(zhǐ)句来巢[10],空穴来风[11]。其所託者然[12],则风气殊焉[13]。”王曰:“夫风始安生哉[14]?”宋玉对曰:“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15],侵淫溪谷[16](四),盛怒于土囊之口[17],缘太山之阿[18](五),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滂[19],激扬熛(biāo)怒[20],耾耾(hóng)雷声[21],回穴错迕[22],蹶石伐木[23],梢杀林莽[24]。至其将衰也,被丽披离[25],冲孔动楗[26],眴焕灿烂[27],离散转移。故其清凉雄风,则飘举升降[28](六),乘凌高城[29],入于深宫,邸华叶而振气[30]。徘徊于桂椒之间[31],翱翔于激水之上[32]。将击芙蓉之精[33],猎蕙草[34],离秦[35](七),概新夷[36],被荑杨[37](八),回穴冲陵[38],萧条众芳[39]。然后徜徉中庭[40],北上玉堂[41],跻于罗帷[42],经于洞房[43],乃得为大王之风也。故其风中人状直憯(cǎn)悽惏慄[44],清凉增欷[45],清清泠泠[46],愈病析酲[47],发明耳目[48],宁体便人[49](九),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王曰:“善哉论事!夫庶人之风,岂可闻乎?”宋玉对曰:“夫庶人之风,塕然起于穷巷之间[50],堀(kū)堁扬尘[51],勃郁烦冤[52],冲孔袭门,动沙堁[53](十),吹死灰[54],骇溷(hùn)浊[55],扬腐余[56],邪薄入瓮牖[57](十一),至于室庐[58]。故其风中人状,直憞混郁邑[59](十二),殴温致湿[60],中心惨怛(dá)[61],生病造热[62],中唇为胗[63],得目为蔑[64](十三),啗齰嗽获[65],死生不卒[66]。此所谓庶人之雌风也。”
  [注]
  [1]兰台之宫:战国时楚行宫名,相传故址在今湖北钟县东。
  [2]景差:又作景瑳,楚大夫,与宋玉同时,善辞赋,《楚辞》中有《大招》篇,王逸《楚辞章句》疑为景差所作。
  [3]飒然:风吹有声的样子。
  [4]王乃披襟而当之:意为,楚王于是敞开衣襟喜迎清风。披:披露,披开。 当:承受。 之:指风。
  [5]寡人:古时君王的谦称。 庶人:指平民百姓。
  [6]夫风者天地之气:古人认为风是天地阴阳变化而生成的,故言。《河图·帝通纪》:“风者,天地之使也。”《五经通义》:“阴阳散为风。”
  [7]溥畅:普遍通畅。
  [8]加:施加。 焉:兼词。相当于“于是”,意为“给人”。
  [9]子:古时对男子的尊称,此为尊称宋玉。 独:副词,只。
  [10]枳(zhǐ):木名,如桔而小。 句(gōu):弯曲。
  [11]空穴:门上的孔洞。《文选》李周翰注:“空穴,谓门户之穴。”
  [12]其:指“来巢”之鸟。 所托者:指做巢依托的“枳句”。 然:如此。
  [13]风气:指风。《庄子·齐物论》:“大块(大自然)噫气,其名曰风。” 殊:不同。 按:以上四句,属并提修辞法,应读作“枳句来巢,其所托者然;空穴来风,则风气殊焉。”意为,枳树弯曲,鸟便来做巢,是鸟做巢的依托对象如此;门上的孔洞吹进风来,风与鸟巢不同,并不依托于空穴。
  [14]夫风始安生哉:意为,那风起初是从哪里生成的? 夫:句首语气词。 安:疑问代词。哪里。
  [15]青苹:水草名,生浅水中,俗称田字草。
  [16]侵淫:当作浸淫。为渐次接近的意思。
  [17]盛:大。 怒:奋起。形容风势大而猛烈。 土囊:洞穴。《文选》李善注:“《荆州记》曰:‘宜都狼山县有山,山有穴,口大数尺,为风井。’土囊当此之类也。”
  [18]缘:沿着。 太山:一作泰山。 阿:山坳。
  [19]淜(píng)滂(pāng):像风吹物体发出的声音。
  [20]激扬:指风激动扬举沙石草木等物。 熛(biāo)怒:形容风声。
  [21]耾(hóng)耾:像声词。比喻声音巨大。
  [22]回穴:盘旋转动的样子。 错迕(wǔ):交错。指风向不定,或东或西。
  [23]蹶石伐木:意为风掀卷沙石吹折树木。
  [24]梢(xiāo)杀:冲击残害。
  [25]被丽:轻飘的样子。 披离:分散的样子。按:被丽与披离谐声相通,《文选》李周翰注:“被丽披离,轻举貌。”《文选》李善注:“被丽披离,四散之貌。”兹据文意分注之。
  [26]楗:门栓。此指门。
  [27]眴(xuàn)焕:鲜明的样子。
  [28]飘举:飘飞。
  [29]乘凌:登上。此处“乘”与“凌”均为“登”义,为同义并举。
  [30]邸:触。 华叶:即花叶。 振气:意为摇动华叶使其香气四溢。振:摇动。
  [31]桂椒:指桂树和椒树,二者均为芳香之木。
  [32]激水:被阻遏的水流,如人工湖泊。《孟子·告子上》:“今夫水,……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激:阻遏水势。
  [33]芙蓉之精:即芙蓉之花。 精:通菁。《广雅》:“菁,华(花)也。”
  [34]猎:经过,此指风吹抚而过。 蕙草:香草名。俗名佩兰。
  [35]离秦:《文选》作“离秦衡”,此句前后皆三字句,当从《文选》。离:分散。秦:香木名。即秦椒。
  [36]概:刮平斗斛的工具,俗称斗趟子。这里用如动词,为“吹抚”之意。 新夷:香草名,又名留夷。
  [37]被:通披。分散。 荑杨:初生的杨树。
  [38]回穴冲凌:意为风盘旋着上冲飞升。回穴:见注[22]。冲凌:飞升。
  [39]萧条众芳:指百花萧条。萧条:使动用法。
  [40]徜徉:徘徊。 中庭:庭院之中。
  [41]玉堂:宫殿的美称。
  [42]跻(jī):登。 罗帷:丝罗制成的帐幔。
  [43]洞房:深邃的内室。
  [44]风中人状:意指风吹人后,人的状态。 直:副词,简直(是)。 憯(cǎn)悽惏(lín)慄:心寒颤栗的样子。
  [45]增:增加,增添。 欷:赞叹声。
  [46]清清冷冷:一作清清泠泠。清爽的样子。
  [47]愈病析酲(chéng):使病痛治愈,使醉意消解。酲:醉酒。
  [48]发明耳目:使耳开塞,使目明亮。
  [49]宁体便人:使人身体安宁,使人感觉舒适。便:适宜。
  [50]塕然:风起的样子。 穷巷:穷人居住的街巷。
  [51]堀堁(kè):风卷尘土。堀:冲起。堁:尘土。
  [52]勃郁烦寃:风回旋的样子。
  [53]沙堁:沙土。
  [54]死灰:冷却的炉灶之灰。
  [55]骇:起。 溷(hùn)浊:指肮脏的秽物。
  [56]腐余:腐烂发臭的弃物,即垃圾。
  [57]邪:正之反义。 薄入:迫进侵入。 瓮牖(yǒu):没有窗棂用破瓦盆瓦罐遮风的窗户。此指贫者的居处。
  [58]室庐:偏义复词,意义在“室”。古时房屋内部前堂后室,这里指堂后的寝室。
  [59]憞(dùn)混:烦乱的样子。 郁邑:烦闷。
  [60]殴温致湿:意为,风吹送又热又湿的潮气,使人生病。《文选》李善注引“《素问》曰:‘冬伤于寒,春必病温。’又曰:‘中央生湿,湿生土也。’言此风殴温湿气来,令致湿病也。”殴:古驱字。致:送。
  [61]中心:一作心中。 惨怛(dá):惨痛。怛:《方言》:“怛,痛也。”
  [62]生病造热:意为又热又湿的风使人生病发烧。《文选》李善注引“《素问》,黄帝问岐伯曰:‘人伤于寒而转为热,何也?’曰:‘夫寒盛则生于热也。’”
  [63]中(zhòng):射中目标。此指风吹中物体。 胗(zhěn):溃疡。
  [64]得:获得,此引为吹中。 蔑:通(左目右蔑)。眼眶红肿。
  [65]啗(dàn) 齰(zhà)嗽获:患中风病的人嘴巴蠕动的样子。啗:吃。齰:咬。 嗽:吮。 获:通嚄、唤、叫。
  [66]死生不卒:此句用并提修辞法,当读为“死不卒,生亦不卒”,意为要死不能死,要生又不能健康地活着。卒:终了、完毕。
  [校]
  (一)飒:《初学记》作飘。按:飒然,意为风吹有声的样子。飘然,风飞扬貌。作飒有形有声更为生动。
  (二)邪:《艺文类聚》、《初学记》并作耶。按:作为句尾语气词,邪为古字,耶为今字。此当用古字。
  (三)此独大王之风耳:《初学记》句首有“夫”字。按:夫,句首语气词,表示将发表议论。此当有“夫”字为宜。
  (四)侵:《初学记》作浸。按:侵淫,当作浸淫,为渐次接近之意。侵当是浸之借字。
  (五)太山:李善注《文选》作泰山。按:太山与泰山通用。
  (六)举:《初学记》作忽。按:飘举,为飘飞向上之意。飘忽,为轻疾之貌。以下文或升或降、或凌高城、或入深宫而论,做飘忽为宜。
  (七)离秦:《艺文类聚》、《初学记》、李善注《文选》、六臣注《文选》并作离秦蘅。按:此句上下文均为三字句,故此句当脱一字,应从《艺文类聚》等文献作“离秦蘅”。
  (八)荑:《艺文类聚》、《初学记》作稊。按:荑与稊为通假字,均有树木再生的嫩芽之义项,与杨组词,指初生的杨树,皆通。
  (九)便人:《初学记》作便俗。按:上文“耳目”、“体”皆就人而言,此当作便人,不应作便俗。
  (十)堁:《艺文类聚》、《初学记》并作塸。按:堁,尘土。塸,沙堆。从文意看,作沙塸为宜。
  (十一)邪薄入瓮牖:李善注《文选》无“牖”字。按:此句五字,下句四字,不协调,疑衍一字,但不当是“牖”字,以下文“至于室庐”论,“邪”是衍字。
  (十二)混:李善注《文选》、六臣注《文选》并作溷。按:混,通浑,有杂乱义。溷,混乱。二字同义,与憞组词,皆通。
  (十三)蔑:抄本原校,一作(左目右蔑)。按:蔑为古字,(左目右蔑)为今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