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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赋

上传时间:2013-05-29 08:45:30   文章来源:   评论:0 点击数量:
  余尝观于衡山之阳[1],见奇筱异干、罕节间枝之丛生也[2](一)。其处磅磄千仞[3],绝溪凌阜[4],隆崛万丈[5](二),盘石双起[6];丹水涌其左[7],醴泉流其右[8]。其阴则积雪凝霜[9],雾露生焉;其东则朱天皓日[10],素朝明焉[11],其南则盛夏清微[12](三),春阳荣焉[13],其西则凉风游旋,吸逯存焉[14](四)。干枝洞长桀出[15]。有良工焉[16],名高师旷[17],将为阳春其北,则鄙白雪之曲[18](五)。假涂南国[19](六),至此山,望其丛生,见其异形,旦命倍乘[20](七),取其雄焉。宋意将送荆卿于易水之上[21],得其雌焉。于是乃使王尔、公输之徒[22],合妙意,角较手[23](八),遂以为笛。于是天旋少阴[24],白日西靡[25]。命严春[26](九),使午子[27],延长颈,奋玉手(十),摛朱唇[28],曜皓齿[29],頳颜臻[30],玉貌起,吟清商,追流徵[31],歌伐檀[32],号孤子[33](十一),发久转(十二),舒积郁。甚为幽也[34],甚乎!怀永抱绝[35],丧夫天[36],亡稚子[37],纤悲微痛[38](十三),毒离肌肠腠理[39](十四)。激叫入青云,慷慨切穷士[40],度曲羊肠[41](十五),揆殃振奔逸[42]。游泆志[43](十六),列弦节[44](十七),武毅发[45],沈忧结[46],呵鹰扬[47],叱太一[48]。声滛滛以黯黮[49],气旁合而争出[50]。歌壮士之必往[51],悲猛勇乎飘疾[52]。麦秀渐兮[53](十八),鸟声革翼[54](十九)。招伯奇于源阴[55](二十),追申子于晋域[56](二十一)。夫奇曲雅乐[57],所以禁淫也;锦绣黼黻[58],所以御寒也(二十二),缛则泰过[59]。是以檀卿刺郑声[60],周人伤北里也[61]。乱曰[62]:芳林皓干[63],有奇宝兮。博人通明[64],乐斯道兮[65]。般衍澜漫[66],终不老兮。双枝间丽[67](二十三),貌甚好兮。八音和调[68],成禀受兮[69]。善善不衰,为世保兮[70](二十四)。绝郑之遗[71],离南楚兮[72]。美风洋洋,而畅茂兮,嘉乐悠长,俟贤士兮[73]。鹿鸣萋萋,思我友兮[74],安心隐志,可长久兮[75]。
  [注]
  [1]衡山:古称南岳,为五岳之一,在湖南衡山境内。阳:山的南面。
  [2]奇筱异干:奇异的小竹,枝干与众不同。筱(xiǎo)ㄢ:小竹。晋戴凯之《竹谱》:“海中之山曰岛山,有此筱。大者如筋,内实外坚,拔之不曲。生既危埇,海又多风,枝叶稀少,状若枯筋。”罕节间枝:竹杆挺直,竹节长而枝丫很少。罕:少。间:通简。
  [3]磅磄:周围广大的样子。仞:古八尺为一仞。一说七尺。
  [4]阜:土山。此指小山。
  [5]隆崛:高耸突出。
  [6]盘石双起:意为筱竹与磐石并相耸立。盘:通磐。双起:并起。
  [7]丹水:传说中水名。《淮南子·地形训》:“在昆仑阊阖之中,是其疏圃。疏圃之池,浸之黄水。黄水三周复其原,是谓丹水。”此用以神化溪水。
  [8]醴泉:甘美的泉水。《礼记·礼运》:“天降甘露,地出醴泉。”此用以美化山泉。
  [9]其阴:指衡山的北面。其,指衡山。阴:山的北面。
  [10]皓日:明亮的太阳。
  [11]素朝:犹言白天。《淮南子·览冥训》:“若乃至于玄云之素朝,阴阳交争。”
  [12]盛夏:盛大。
  [13]春阳:指正阳之气。
  [14]吸逯:浮动环绕的样子。
  [15]洞长:竹干中空而节长。桀出:突出。
  [16]良工:好的乐工。工:《文选·长笛赋》“工人巧士”注:“乐人也。”
  [17]师旷:春秋时著名乐师,晋平公时人,字子野。
  [18]此句意为,将创制与《阳春》、《白雪》不同的乐曲,原因是鄙视《阳春》、《白雪》。阳春:古楚乐曲名。北:犹言别。鄙:鄙视、轻视。白雪:古楚乐曲名。按:此句《古文苑》、《初学记》、《艺文类聚》均作“将为《阳春》、《北鄙》、《白雪》之曲。”《古文苑》章樵注:“北鄙:纣乐,肃杀之音。”其曲与《阳春》、《白雪》这样曲高和寡的美曲并列,极不协调;且与文意不合,《古文苑》注引《淮南子》:“师旷阳春白雪之曲,而神物下降。”然良工高于师旷,当耻于白雪之曲。故不从。
  [19]假涂:借路,取道。涂:通途。
  [20]曰:句首语气词。倍乘(shèng):即背乘,就是离开所乘之车。倍:《说文》:反也。后俗作背。
  [21]宋意:战国燕人,燕太子丹门客。《淮南子·泰族训》:“荆轲西刺秦王,高渐离、宋意为击筑而歌于易水之上,闻着莫不瞋目裂眦,发植穿冠。”荆卿:即荆轲,战国卫人,游燕国,为太子丹尊为上卿,公元前227年,刺秦王,未果,被杀。《史记》有传。易水:名水。源出河北易县。古称呼沲易水。
  [22]王尔、公输:二人是古时的能工巧匠。《文选·西京赋》李善注引《淮南子》说,“鲁般以木为鸢而飞之。”“王尔无所错其剞劂。”鲁般即公输般。
  [23]角:较量。较手:一作敏手,犹言巧手。
  [24]天旋:天体旋转。喻指时间推移。古人是地心说者,故言。少阴:指秋天。蔡邕《独断》:“春为少阳。”“夏为太阳。”“秋为少阴。”“冬为太阴。”
  [25]白日西靡:太阳西沉。靡:倒下、倾斜。
  [26]严春:古时精通音乐者。《文选·洞箫赋》“师襄严春不敢窜其巧”李善注引《七略》“有庄春言琴”。庄春即严春,避汉明帝讳。
  [27]午子:《文选·洞箫赋》引宋玉《笛赋》作“叔子”。古时精通音乐者,事不详。
  [28]摛(chī):舒展。
  [29]曜(yào):用为动词,露出洁白明亮的牙齿。
  [30] 頳(chēng)颜:涨红的颜色。頳:赤色。臻:到达,引为出现。
  [31]清商、流徵:古曲名。《拾遗记》卷二:“师延既被囚系,奏清商、流徵、涤角之音。司狱者以闻于纣,纣犹嫌曰:‘此乃淳古远乐,非余可听说也。’”
  [32]伐檀:古曲名。即《诗经·魏风·伐檀》。
  [33]孤子:古曲名。《文选·七发》李善注:“古乐府有孤子生行。”
  [34]幽:幽深的曲中含意。
  [35]怀永抱绝:此句同义并举,“怀”与“抱”同义,“永”与“绝”同义,意为怀抱中愁苦永长无尽。
  [36]夫天:指丈夫,古女子以夫为天,故言。
  [37]稚子:幼子。
  [38]纤悲微痛:指丧夫失子的悲痛。纤:通“歼”。
  [39]毒:痛。离:使劲,使……撕裂。腠理:肌肉的纹理。
  [40]切穷士:与穷士的情感切合。穷士:仕途困厄的人。
  [41]度曲羊肠:吹奏的笛曲如羊肠迂曲婉转。度:按曲演奏、歌唱。
  [42]揆殃振奔逸:吹奏的笛曲似骏马振作精神奋力疾驰。揆:义同度。
  [43] 泆志:奔放的情志。
  [44]列弦节:意为丝竹间作,散而不乱,有节奏地为笛曲和声。弦:指弦乐。节:一种竹编的可起和弦作用的乐器。
  [45]武毅发:意为笛声焕发出人们的勇武刚毅的精神。
  [46]沈忧结:意为笛声压抑住人们忧结的情绪。沈:同沉。
  [47]鹰扬:雄鹰奋扬,比喻威猛的将军。
  [48]太一:传说中的天神。《楚辞·九歌》中有“东皇太一”。
  [49]滛滛:淫淫的讹字,笛声传扬的样子。黯黮(dàn):昏暗的样子,此形容笛声惨淡。
  [50]旁合:疑为旁薄的音转。
  [51]歌壮士之必往:指用笛吹奏荆轲“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壮别之歌。
  [52]悲猛勇乎飘疾:意为荆轲勇猛的精神和激越的歌声让人觉得壮烈而悲凉。
  [53]麦秀渐兮:指用笛吹奏箕子《麦秀》之歌。《史记·宋微子世家》:“箕子朝周,过故殷墟,感宫室毁坏,生禾黍。……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
  [54]鸟声革翼:意为笛曲像受惊而疾飞的鸟发出的叫声。革(jí):急。
  [55]伯奇:周宣王大臣尹吉甫之子。《琴操·上卷》:“吉甫,周上卿也。有子伯奇。伯奇母死,吉甫更取后妻,生子曰伯封,乃谮(zèn)伯奇于吉甫。……于是吉甫大怒,放伯奇于野。伯奇编水荷而衣之,采楟花而食之,清朝履霜,自伤无罪见逐,乃援琴而鼓之曰:‘履朝霜兮採晨寒,考不明其心兮听谗言。……’吉甫乃感悟,遂射杀后妻。”一说伯奇投水自尽。
  [56]申子:即晋献公太子申生。《史记·晋世家》,太子申生“上其荐胙(zuò)于献公,献公时出猎,置胙于宫中。骊姬使人置毒药胙中。居二日,献公从猎来还,宰人上胙献公,献公欲饗之。骊从旁止之,曰:‘胙所从来远,宜试之。’祭地,地坟;与犬,犬死;与小臣,小臣死。……太子闻之,奔新域。献公怒,乃诛其傅杜原款。……十二月戊申,申生自杀于新城。”
  [57]奇曲雅乐:指上文所写的《清商》、《流徵》等曲。
  [58]锦绣黼黻(fǔ fú):指花纹华美的丝织品。黼黻:花纹。
  [59]缛(rù):繁丽的采饰。泰:通太。
  [60]檀卿:《古文苑》章樵注“古之知音者”,事不详。郑声:指春秋时郑国的俗乐。《论语·卫灵公》有:“郑声淫”之语,认为郑国俗乐淫荡。
  [61]北里:古曲名。《史记·殷本纪》:“于是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糜糜之乐。”
  [62]乱:辞赋的结尾部分称乱。《古文苑》章樵注引颜师古语:“乱者,理也。总理一赋之终也。”
  [63]芳林:指清新芬芳的竹林。皓干:指洁净光泽的竹干。
  [64]博人:指精通音乐的人,如文中提及的“良工”等。
  [65]斯道:指吹奏“奇曲雅乐”之笛曲。
  [66]般:同斑,有文采的样子。衍:盛多的样子。
  [67]双枝:指前文所言雄、雌二竹。
  [68]八音:指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种古乐器。
  [69]成禀受兮:意为竹制成笛,禀承天意调和八音。《风俗通》:“笛者,涤也。所以荡涤邪秽,纳之于雅正也。”《古文苑》章樵注:“笛音一定,诸弦歌皆从笛为正。”
  [70]保:一作宝,以作“宝”为胜。
  [71]郑之遗:指春秋郑国淫声的遗响。
  [72]南楚:指楚国南部。《史记·货殖传》:“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此句言“离南楚”,即有制笛之竹被人所采离开南楚之意,又有竹一但制成笛,便奏响雅正之音,而脱离于生长之地南楚的俗乐。
  [73]“美风洋洋”四句:意为笛曲有如诗之正风《关雎》优美动听,含有思贤之意。《论语·泰伯》:“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毛诗序》:“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爱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美风:暗指《关雎》。俟:等。
  [74]“鹿鸣萋萋”二句:意为笛曲有如诗之正雅《鹿鸣》情深意切,含有礼贤之意。《诗经·鹿鸣》小序:“《鹿鸣》,燕群臣嘉宾也。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矣。”萋萋:原指草木茂盛,此引喻情深意重。
  [75]“安心隐志”二句:意为礼贤下士,有贤才辅佐,才能安心定志,可作长久之计。篇末揭旨,有规劝之意。隐志:定志。《方言》:“既、隐、据,定也。”
  [校]
  (一)间枝:《四库全书》本、《丛书集成》本《古文苑》注并作,一本作简支。《初学记》作简枝。按:间作简为宜,“罕节简枝”句中“罕”与“简”为同义对举。
  (二)隆崛:抄本原校,一作荣崌。《艺文类聚》作隆崌。《初学记》作崇崛。按:隆、崇均训高貌。隆,属来母冬韵,崇,属崇母冬韵,二者为声异韵同,疑为口传中本同而写定时异形。崛,高起貌,崌,山名,崛字为正,而崌为因形近而讹。
  (三)微:抄本原校,一作彻。《四库全书》本、《丛书集成》本《古文苑》并作彻。按:微,有幽深之意,作微更胜。彻,通澈后,才有清澄之意,较迂曲。
  (四)逯:《四库全书》本、《丛书集成》本《古文苑》并作逮。按:逮训及,逯训任意貌,以句意论,当与“游旋”义近,故作逯为宜。
  (五)干枝洞长桀出。有良工焉,名高师旷,将为阳春其北,则鄙白雪之曲:《艺文类聚》、《初学记》、《四库全书》本、《丛书集成》本《古文苑》、《广文选》并作“干枝洞长,桀出有良。名高师旷,将为阳春、北鄙、白雪之曲。按:此当从抄本。1、《阳春》、《北鄙》、《白雪》三曲并提极不协调,《阳春》、《白雪》为美妙乐曲,而《北鄙》为“纣乐,肃杀之音”,属靡靡之曲。2、文中“良工”,“名高师旷”,而《阳春》、《白雪》为数十人能和的“较高”的乐曲,良工所为当是“国中属而和音,不过数人而已”的,“其曲弥高,其和弥寡”的乐曲。3、抄本的异文更合于《笛赋》文意。
  (六)涂:《四库全书》本、《丛书集成》本《古文苑》并作塗。按:涂,本为水名,借为途,塗为涂之今字。抄本多用古字,此篇恐非辑于《古文苑》,似另有所本。下倣此。
  (七)倍:《四库全书》本、《丛书集成》本《古文苑》并作陪。按:倍,反也。即背反之意。倍乘,即背乘,就是离开所乘之车。陪乘:为陪同乘车之人,亦通。然当以“良工”亲采其竹为胜。
  (八)角较手:《四库全书》本、《丛书集成》本《古文苑》注并作,一本作较敏手。按:当从“一本”作“较敏手”。敏手:即巧手。
  (九)严春:抄本原校,一作严香。《艺文类聚》作巗香。按:《文选·洞箫赋》正文,及其注所引《七略》提及此人皆作“春”,香字讹误。
  (十)手:《四库全书》本、《丛书集成》本《古文苑》并作指。按:字作指为是,指属脂韵,与上歌韵靡字为歌、脂合韵相协,作手则韵不协。
  (十一)孤:抄本原校,一作瓠。按:《瓠子》虽为歌名,但据《初学记》为汉武帝所作,时代不符,不应从之。
  (十二)久:抄本原校,一作圆。按:作“圆转”亦通。
  (十三)微:《四库全书》本、《丛书集成》本《古文苑》并作征。按:作征是。征通惩,惩有“苦”义。《列子·汤问》:“(愚公)惩山北之塞。”
  (十四)毒离肌肠腠理:《四库全书》本《古文苑》作,毒离肌肠伤腠理。按:《四库》本《古文苑》多一“伤”字,当为衍字。
  (十五)度曲羊肠:《四库全书》本、《丛书集成》本《古文苑》、《广文选》并作,度曲羊肠坂。按:羊肠与羊肠坂,意无大别,均指路之曲折,并喻曲之婉转。有人以为羊肠坂所指是太行山羊肠坂,其实楚境内宜都附近也有羊肠山。从上下句对偶关系看,“激叫入青云”对“度曲羊肠坂”,有“坂”字为宜。抄本脱一字。
  (十六)志:《四库全书》本《古文苑》作忘。按:作“忘”乃因形近而讹误。
  (十七)弦:《广文选》作絃。按:弦为弓弦,絃为琴弦,古二字通,今絃简并作弦。
  (十八)麦秀渐兮:《四库全书》本、《丛书集成》本《古文苑》,《广文选》并作,麦秀渐渐兮。按:作“麦秀渐兮”是,与下文“鸟声革翼”对,均为四言。
  (十九)翼:抄本原校,一作譁。按:翼在职部,与上质部疾字,下职部域字为韵。作譁则不协。
  (二十)源:抄本原校,一作凉。《初学记》作凉。按:作源是。传说伯奇投水自尽,故当于源阴招之。
  (二十一)域:《艺文类聚》、《初学记》并作城。按:文中疾、翼、域为韵,作域是。
  (二十二)御:抄本原校,一作禦。《初学记》作禦。按:古二字在“抵御”义上通用,本古今字,今简作御。寒:《四库全书》本、《丛书集成》本《古文苑》,《广文选》并作暴。按:御寒为词乃熟语,作寒是。
  (二十三)枝:抄本原校,一作林。按:“双林”不成语,当做枝。
  (二十四)保:抄本原校,一作宝。《四库全书》本、《丛书集成》本《古文苑》注并作,一作宝。按:作“宝”为胜,意更通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