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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遗迹传说田野调查报告(六)——宋玉所赋“巫山”之地望调查报告

上传时间:2014-04-26 12:57:48   文章来源:   评论:0 点击数量:
宋玉遗迹传说田野调查报告(六)
——宋玉所赋“巫山”之地望调查报告
 
刘刚   王梦   关杰 (湖北文理学院宋玉研究中心)
 
 
    宋玉所赋之巫山位于何地?是为何山?从古至今,历来说法不一。一、北朝魏郦道元《水经注》言,巫峡之巫山者,帝女居焉,宋玉所赋即此。①此说影响最大,古今宋玉研究者多以为宋玉所赋是地处巫峡的巫山。二、唐裴敬力主宋玉所赋为今湖北汉川市之仙女山,近代著名学者闻一多、当代宋玉研究者刘刚等从此说。②三、近代著名学者钱穆据《战国策·楚策》以为,巫山当在鄢郢与上蔡之间,而当云梦之北,疑在今大洪山脉中。③此说也得到了当代程本兴等一些研究者的响应。为此,湖北文理学院宋玉研究中心宋玉遗迹传说田野调查小组于2013年10月5日、7日、25日、26日分别实地调查了湖北随州市大洪山、汉川市仙女山和重庆市巫山县的阳台遗址,并在实地调查的基础上,结合文献资料进行了深入研究,兹报告如下。
 
一、随州大洪山、巫山县阳台、汉川仙女山调查印象
 
(一)、随州市大洪山调查印象
大洪山脉位于湖北省随州、京山、钟祥、宜城四市县交汇地带,(图一)古志称“盘基百余里”。主峰宝珠峰在随州境内,坐落于随州市西南长岗镇,距市区约65公里。在长岗镇街上遥望宝珠峰堪称壮伟,其山呈若大之锥形,隆起于岡峦丘阜之中,据称宝珠峰海拔1055米,要高出周围山体五百米之多,颇有庄重独尊之势。由于长岗镇通向宝珠峰的道路正在扩建中,我们在公交司机的指点下,是从山之东南土门村登上峰顶的。宝珠峰峰顶今称金顶,(图二)因峰顶恢复重建慈恩寺中的主体建筑通体采用铜包结构,因而峨眉、武当对巅峰之称谓命名为金顶,于是这一慈恩寺的标志性庙宇名称便成了人们对宝珠峰的新称谓。慈恩寺主体建筑——金顶单体高15.9米,立于高约6米、面积达759平米的汉白玉筑起观光平台之上,重檐飞扬,金碧辉煌,蔚为壮观。而其他辅助性建筑尚在建造之中,其中尚在修建中的喷水池,(图三)建在文献记载的古寺景观黄龙池之上。据引领我们登山的土门村村民讲,黄龙池原本在岩洞中,今因重建需要,洞顶被掀去,所以才能俯视直观池水。池约2米见方,虽在喷水池底部建筑石板所遮挡的暗处,亦可见清幽本色,而喷水池建成后黄龙池将被掩盖于新建筑之下,不知这一景观将来建成后是何种景象。据文献记载,宝珠峰顶原本陡峭,唐代慈忍初建庙宇时“堂殿楼阁依山制形,前后不伦,向背靡序”;宋代革律重建时于“鑱崖垒石间,铲嶬补坳,嵯峨万仞,化为平顶”,然峰顶尚存西之鼓楼台、南之钟楼台、北之舍身岩三峰,还依稀可见峰顶当年之险峻之势。而今恢复重建,所剩三峰也被夷平,名副其实地“化为平顶”了。(图四)我们登顶之时,风和日丽,天高云淡,非常有利于对大洪山主峰形貌及四围环境的观察。于金顶凭栏远眺,环峰之众山皆小,或纵或横,连绵起伏,一望无际。在从随州市来大洪山景区路上和登山途中,我们曾见到一些小型的堰塘与几条溪流,而《大洪山志》载:“洪山雄峙汉东,盘踞安、襄、德三郡之境,其水四注:……涢水与均水、支水,发源于山之北;漳水发源于山之东;富水、溾水发源于山之南,敖水、枝水发源于山之西南,皆承众壑以为流,而涢、均与富,则山顶之水亦分注焉,此其大较也。”然源头之水有如滥觞,溪流涓涓于山谷沟壑之中,又加之林木掩映,在宝珠峰金顶之上,则均不可见,唯金顶西之悬钩峰与斋公崖下富水之源白龙池海拔840米与宝珠峰接近,尚可见清波一泓。(图五)想来即使在雨季,立于大洪山金顶之上,也绝无宋玉在巫山之巅那种“登巉岩而下望,临大抵之稸水”,“濞洶洶其无声兮,溃淡淡而并入。滂洋洋而四施兮,蓊湛湛而弗止”的观感。
 
(二)、巫山县阳台调查印象
重庆市巫山县与宋玉赋所涉的阳台,今有两处:一在旧县城北门外,新县城城内西部;一在巫峡中十二峰之一飞凤峰的山半腰。
巫山县新城在已淹的旧城北,依然建在江北大山的南麓之上。新城内的阳台,位于东西走向的沿江大道北,广东中路南,南北走向的神女大道西,(图六和图七)其高唐观古建筑所在地的门牌编号是巫山县巫峡镇神女街道办高唐街56号。高唐观所在地旧称阳台山,其实并不是一座独立的山峰,而是江北大山南麓上的一个向南伸展微微凸起的丘阜,原来此丘阜之东西两侧都是深沟,若从南向北望去,便会觉得此处颇具山峰的样态。试想如果在长江葛洲坝未蓄水之前,于江边眺望,山势尚可称峻伟,而如今在三峡大坝蓄水后,于新城沿江大道上观察,不过百米左右,丘阜顶部东、南、西三面为防止滑坡,修筑有方格状的水泥护坡,而北面为缓坡与江北大山南麓连为一体。(图八)高唐观就坐落于丘阜之最高处。现存的高唐观是一个座北朝南的二层阁楼式建筑,长约20米,宽约14米,檐高约13米,脊高约15米,正面东、西山墙之间树有等距离的通檐方形雕花石柱,石柱间有木板墙相连,每段板墙下层与上层均有亮格,漆色紫红,而东、西、北三面砖墙粉刷为白色,加之青色瓦顶,颇显古朴庄重。(见图九和图十)正面中间两方石柱刻有对联,上联为“金阙向南陵九天阊阖开宫殿”,下联是“琼楼依北斗万国衣冠拜冕旒”,上款为“光绪十一年春乙酉岁良旦”,下款是“文生任显甲敬书”。以此知,现存之高唐观建于光绪十一年(公元1885年)。据巫山县博物馆副馆长裴健介绍,高唐观古建筑是刚刚维修过的,观内应有设施尚未陈列,所以没有对外开放。隔着窗棂窥望,观内有两排雕花石柱,每排四柱,东西与正面墙柱对应,南北距离相等,其每排中间两方石柱亦刻有对联,但由于距离较远,光线较暗,看不清上面的字迹。观内木制阁楼楼板已铺设完成,在东北角和西北角各有一架木制楼梯通向阁楼。西山墙偏南下方有一方用玻璃罩面的,重修时保留的青砖墙体,说明此观原墙体为青砖砌筑。观前是边长约36、7米的一方平台,加上高唐观的占地,可能就是原高唐观院落的占地面积。高唐观南临长江,然四周皆有高低不等的民房阻隔,已难以凭高览胜。不过,站在高唐观西北400米左右的,在原观西大沟最上方修筑的高唐广场上,仰望南陵大山横亘天际,俯瞰峡头大江水面宽阔,水映山影,山蒙水气,分外壮观,或许可以使人体会登临高唐观览胜之景象。
飞凤峰山腰的阳台,位于巫峡十二峰水域的长江南岸,北临长江,东临神女溪,相传是巫山神女云华夫人传授夏禹符书的地方,古称“神禹受符坛”,又因宋玉《高唐》《神女》二赋,称之为“古阳台”。《光绪巫山县志》描述“神禹受符坛”时说,“凝真观后山半有石坛平旷,传云夏禹见神女、授符书于此。”以此知台为自然岩体而其上平旷。台下山麓缓坡上为唐代始建的神女庙遗址(图十一),宋代改称凝真观,《雍正巫山县志》称“云华夫人祠”,而《光绪巫山县志》亦称“神女庙”。唐宋文人墨客所游之神女庙,即为此地。据《雍正巫山县志》记载,“云华夫人祠,昔在飞凤峰,万历年间始移建于治东象山之上。”(图十二)象山,因山脚有石,状若象鼻而得名。其位于巫山县巫峡镇江东嘴村,其庙即在今大宁湖(大宁河入江口)东岸象山伸向长江最远、最凸出的小山梁上,今已被三峡大坝蓄水后上涨的江水淹没。(图十三)位于飞凤峰的阳台,由于其地陆路不通,只有乘船抵达,而长途游轮在此无停靠码头,巫山县的小游船在十月末的旅游淡季也只通江北岸的神女峰,(图十四)而不去南岸的飞凤峰,因而未能如愿前往,只是在快艇上远远眺望,故难以从直观的角度进行细致的描述。
 
(三)、汉川市仙女山调查印象
仙女山位于湖北汉川市市区西南,北麓为西湖大道,南麓与东麓为由东西向转而为南北向的仙女大道,西麓南北走向连接西湖大道与仙女大道的一条水泥路叫做子文路,因传说古楚令尹子文墓在此而名。据悉,仙女山海拔99.1米,虽难以称为高山,但是此地视域所及仅有此一山独耸于广袤的平原之上,孤高特立,也颇显巍峨之势。如今仙女山山麓均被城市建筑所包围,仅就铺设于山麓的西湖大道、仙女大道临山一侧的建筑而言,高者四、五层,低者二、三层,站在两条大道上已无法仰望仙女山全貌。今仙女山公园有南与北两座山门,若在两门的位置仰视仙女山,则山高不过四、五十米。据古县志载,神女寺本在山顶,而今处在子文路路旁,可见现代城市建设给仙女山留下的空间仅仅是原来山顶的部位。我们由西麓登山,步过子文路就是神女庙。庙正在重建中,其朝向为座南朝北,北有一亭,亭中有一铜钟,据铭文乃上个世纪90年代所铸;中为一座二层殿堂,尚在修建;南是一不大的院落,可见朱红院墙与院中屋顶,当是神女庙旧址,在施工中被临时当作工人们的休息场所,禁止入内,因而未能一睹庙内情形以及据悉收藏于庙中的女郎石。沿庙西水泥阶梯上攀是烈士纪念碑,现辟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由此再登百米左右的山路,即是仙女山山顶,山顶为无线通讯发射塔,四周隔有2米多高的围墙,并标有公安部门的警示标志,极煞风景,幸有林树掩映,遮羞一二。围墙内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地势平坦,与文献所记“山形如台”吻合。顶既不可登,亦无缘览胜,而于墙外四望,视线又被山麓楼宇阻断,唯有望洋兴叹而已。由山顶东下,经胡公墓碑,又有一凸起丘阜,其上亦有围栏阻隔,其中疑是电视发射塔。围栏西南角有一亭,游人相告为望江亭。据说于亭上原本东南可眺汉江古渡阳台渡,(图十五)西南可眺汈汊湖入汉江河口,然今悉为城市建筑遮蔽,所见唯栉比楼顶、宽敞路面,眼前一派现代城市景象,怀古之雅兴陡然成弔古之遐思。缘亭东下,再沿山路西转即抵仙女山北门——公园正门。(图十六)门内较为开阔,对门为神女雕像,(图十七)像做吹笛状,当以传说中仙女杜媪教汉川乡民乐舞为原型,而非宋玉所赋之神女;右侧为登山阶路,路两侧立有三对方形石柱,柱之前后均刻有联语,路边又有几方石碑,亦镌刻联语,其联均为今人所撰;路转处叠摞三石,上刻“采芝山”三个大字,此乃仙女山之别名,据汉川志记载,名因传说仙女杜媪曾采此山灵芝救济百姓而得;路尽头接近山顶处有一阁楼,楼顶及部分墙体有塑料彩条布遮盖,似亦在修缮,暴露的廊柱内可见排列的石碑,所镌刻者仍是联语。后来细读《仙女山对联园碑》方知,公园北门一带被辟为展示汉川特色文化的“对联园”。入门碑廊雅致,登山顿觉荒芜,是乃人文景观营建可许,而自然景观保护可叹。出北门,沿北门前西北与子文路相接、东南与仙女大道相通的无名水泥路,环仙女山东麓,东行南转再西走百余米,可至仙女山南门(图十八)。门前坡路陡直,门楼叠檐翠瓦虽显残破但也颇为壮观,门上林木簇拥者即望江亭,望之犹如画卷,而门前坡路两侧各有多排四层老旧之住宅楼翼然环山,又使风景减色。呜呼!此山乃古之游览胜地,叠秀耸锦,自不待言;其所承载之汉川文化,亦多可表:地葬胡公乃一姓之远祖,缘接云梦为古楚之名区,楚王梦神女何其浪漫,仙女惠民济民何其感人,山崖曾遍生灵芝何其神异,邑令立碑保护山体何其有远见卓识!固而古时汉江上往来之文人墨客到此,皆难禁激赏之情。而今如之何?难言之甚。
 
二、随州大洪山、巫山县阳台、汉川仙女山之文献记载与情景描述
 
在上面关于三山的调查印象中,可以看出,三山的样貌,在今天,或因庙宇修建,或因水利工程,或因城市建设,都产生了不小的改变。然而我们讨论的问题需要了解的是尽可能接近宋玉时代的情形,因而我们还必须尽可能地从文献中探知三山的旧貌。
 
  • 、随州市大洪山的文献记载与情景描述
清陈诗《湖北旧闻录》卷二十七《名胜三》援引文献对大洪山的记载最为详尽:
大洪山,在随州西南一百二十里。接安陆府京山县界,一名涢山。(《大清一统志》)
大洪山,在随郡之西南,竟陵之东北。盘基所跨,广圆百余里。峰曰悬钩,处平原众阜之中,为诸岭之秀。山下有石门,夹障层峻,岩高皆数百仞。入石门,又得钟乳穴。穴上素岩壁立,非人迹所及。穴中多钟乳,凝膏下垂,望齐冰雪,微津细液,滴沥不断。幽穴潜远,行者不极深,以穴内常有风势,无能经久故也。涢水出于其阴,时人以涢水所道,故亦谓之涢山矣。(《水经注》)
山四面陡绝,顶有大湖,神龙所居。后龙斗开崖,湖水南落,名龙门。西有仙女洞,又有奇峰、鹳子峰、佛儿岭、断足崖、明圣泉、硫磺池,皆山之胜。(《舆地纪胜》)
大洪山,唐慈忍禅师善信道场。(《州志》)
善信,豫章人。从马祖游五台山,归随州大洪山。宝历二年,随州旱。州人将祷于湖神,善信以杀生止之,曰:“吾为尔曹雩。”独坐三日,果大雨。太和元年五月,谓湖神曰:“昔吾尝辍尔血食,今偿尔。”引刃截两膝未殊,白液涌出,遂涅槃。张氏二子侍侧,立化。山南东道上其事,后称慈忍卢尊者。(《大清一统志》)
(唐)文宗朝赐名幽济禅院,晋天福中赐奇峰寺额,宋元丰初又赐灵峰寺额,绍圣元年改名十方禅院,张商英有记。(《州志》)
张商英《随州大洪山灵峰禅寺记》:元祐二年秋九月,诏随州大洪山灵峰寺革律为禅。绍圣元年,外台始请移洛阳少林寺长老报恩住持。崇宁改元年正月,使来,求十方禅院记,乃书曰:大洪山在随州西南,盘基百余里,峰顶俯视汉东,汉东诸国林峦丘岭犹平川也。以耆旧所闻考之:“洪”或曰“胡”,或曰“湖”,未详所谓。今以地理考之,四山之间,昔为大湖,神龙所居,洪波洋溢,莫测涯涘。其后二龙斗,搦开层崖,湖水南落,故今负山之乡谓之落湖管,此大洪山所以得名也。唐元和中,洪州开元寺僧善信,即山之慈忍灵济大师也,师从马祖,密传心要,北游五台山礼文殊师利,瞻睹殊胜,自庆于菩萨有缘,发愿为众僧执炊爨三年。寺僧却之,师流涕嗟戚。有父老曰:“子缘不在是,往矣行焉,逢随即止,遇湖即住。”师即南迈,以宝历二年秋七月抵随州,远望高峰,问乡人曰:“何山也?”乡人曰:“大湖山也。”师默契前语,寻山转麓,至于湖侧。属岁亢旱,乡民张武陵具羊豕,将用之以祈湖龙。师见而悲之,谓武陵曰:“雨旸不时,本因人心累业所感,害命济命,重增乃罪。可且勿杀,少须三日,吾为尔祈。”武陵亦异人也,闻师之言,敬信之。师则披榛扪石,得山北之崖穴,泊然晏坐,运诚冥祷,雷雨大作。霁后数日,武陵即而求之,师方在定,蛛丝幂面。武陵附耳而号,桎体而告,久之乃觉。武陵即施山为师兴建精舍,以二子给侍左右,学徒依向,遂成法席。太和元年五月二十九日,师密语龙神曰:“吾前以身代牲,辍汝血食。今舍身偿汝,汝可享吾肉。”即引利刀截右膝,复截左膝,门人奔持其刃,膝不克断,白液流出,俨然入灭。张氏二子立观而化。山南东道奏上其状,唐文宗嘉之,赐所居为幽济禅院。晋天福中,改为奇峰寺。本朝元丰元年,又改为灵峰寺。皆以祷祈获应也。自师灭至今,三五百年,而汉东、汝濆之间暨汝州之民,尊严奉事如在。汉东束金帛粟米,相尾于道,赀强法弱,僧范乃革。前此山峰高峻,堂殿楼阁依山制形,后前不伦,向背靡序。恩老至此,熟阅形胜,辟途南入,以正宾主。镵崖垒石间,铲嶬补坳,嵯峨万仞,化为平顶,三门堂殿,翼舒绳直,通廊大庑,疏户四达,净侣云集,蔼为丛林。峨嵋之宝灯瑞相,清凉之金桥圆光,他方诡观异境同现,方其废故而兴新也,律之徒怀士而呶呶。会余谪为郡守,合禅律而诃之曰:“律以甲乙,禅以十方。而所谓甲乙者,甲从何来?乙从何立?而必曰我慈忍之子孙也。今取人于十方,则慈忍之后绝矣。且夫乙在子孙,则甲在慈忍;乙在慈忍,则甲在马祖;乙在马祖,则甲在南岳;乙在南岳,则甲在曹溪;推而上之,甲乙乃在乎菩提达摩,西天四七。所谓甲乙者,果安在哉!又而所谓十方者,十从何生?方从何起?世间之法,以一生二,一二为三,二三为六,三三为九,九者究也,复归于一。一九为十,十义乃成,不应突然无一有十。而所谓方者,上为方耶?下为方耶?东为方耶?西为方耶?南为方耶?北为方耶?以上为方,则诸天所居非而境界;以下为方,则风轮所持非而居止;以东为方,则昆提诃人面如半月;以北为方,则郁单越人寿命久长;以西为方,则瞿耶尼洲沧波浩渺;以南为方,则阎浮提洲象马殊国。然则甲乙为定,十方无依,兢律兢禅,奚是奚非?”律之徒曰:“世尊尝居给孤独竹林精舍,必如太守言,世尊非邪?”余曰:“汝岂不闻以大圆觉为我伽蓝,身心安居,平等性智。此非我说,乃是佛说。”于是律之徒默然而去。禅者曰:“方外之士,一瓶一钵,涉世无求,如鸟飞空,遇枝则休,如龟浮海,值水则浮。来如聚梗,去如灭沤。不识使君将甲乙之乎?十方之乎?”余曰:“善哉!佛子不住内,不住外,不住中间,不住四维,上虚空应,无所住,而住持是真十方住持矣。尚何言哉!尚何言哉!”崇宁元年上元日记。
《湖北旧闻录》之记述盖有五端,一、讲述了大洪山的地理位置与主峰的体貌;二、讲述了大洪山名称与别称的由来;三、讲述了古时大洪山中的景观;四、讲述了大洪山作为慈忍道场的缘起与慈忍的相关传说;五、讲述了唐慈忍“依山制形”与宋革律“铲嶬补坳”先后兴建禅寺的情况。据此可知,大洪山与宋玉所赋巫山及神女没有丝毫联系,宋代以前山顶之陡峭山势也与宋玉所赋“上至观侧,地盖厎平”决然不同。在我们掌握的资料中,还有一本专为大洪山撰写的专志,即清郝谦、高福滂的《大洪山志》。调查小组详细地阅读了这本专志,其中也没有与宋赋巫山及宋赋神女相联系的信息。
虽然,大洪山为众水发源之区,若清郝谦、高福滂《大洪山志》卷三《山水志·水源辨误》所记,“洪山雄峙汉东,盘踞安、襄、德三郡之境,其水四注:……涢水与均水、支水,发源于山之北;漳水发源于山之东;富水、溾水发源于山之南,敖水、枝水发源于山之西南,皆承众壑以为流,而涢、均与富,则山顶之水亦分注焉,此其大较也。”但是,其源仅为滥觞细流,与宋玉所赋“登巉岩而下望,临大抵之稸水”,“濞洶洶其无声兮,溃淡淡而并入。滂洋洋而四施兮,蓊湛湛而弗止”的景象实有差异。《大洪山志》卷三《山水志·山》又言,“山高寒,多大风,盛夏之时有如暮春,余雪常三四月未尽。天微阴,云气嘘屋壁间,扑人眉宇,衣襟沾湿。顶上花木不生,而空中时闻异香,杳不知其所自来者。当夫时雨初霁,天朗气清,登而四望,襄、邓、郧、郢间山川皆可指数。日落照耀汉江,在天际如匹练。俯瞰峰阜错叠,螺翠鬟青,烟村迷离,隐隐如在画里。阴晴朝暮,景皆可爱,须游者自得之,类非拟议所能尽也。”这是《大洪山志》作者登顶主峰,唯见四围皆山、而不见众水的真实感受。况且其“顶上花木不生”,与宋玉所赋“箕踵曼衍,芳草罗生:秋兰茝蕙,江蓠载菁;青荃射干,揭车苞并;薄草靡靡,联延夭夭”的山顶香花芳草丛生繁茂的景象,大相径庭。
 
(二)、巫山县阳台的文献记载与情景描述
巫山县的两处阳台,在文献特别是地志中,均被指认为与宋玉所赋相关。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十四《江水》载,郭景纯云,丹山在丹阳,属巴。丹山西即巫山者也。又帝女居焉。宋玉所谓“天帝之季女,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于巫山之阳,精魂为草,实为灵芝。所谓巫山之女,高唐之阻,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早视之,果如其言,故为立庙,号朝云焉。”
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一百四十八《夔州》载,阳云台:高一百二十丈,南枕长江。楚宋玉赋云:“游阳云之台,望高堂之观”,即此。
宋祝穆《方舆览胜》卷五十七《夔州》载,阳云台:在巫山县西北五十步。《寰宇记》:南枕大江。宋玉赋:“楚王游于阳云之台,望高唐之观”,即此。
明陈耀文《天中记》卷十五《台》载,阳云:襄王与唐勒、景差、宋玉游于阳云之台,玉作《大言赋》。(《古文苑》)《子虚赋》:“楚王乃登阳云之台。”孟康云:云梦中高唐之台,宋玉所赋者。言其高出云之阳也。(《汉书》)《文选》作“昭阳”。时所谓阳台者。
明曹学佺《蜀中广记》卷二十二《夔州府•巫山县》载,(巫城)西北五十步有阳云台,高一百二十丈,南枕长江。楚宋玉赋云:游阳云之台,望高唐之观。晋孟康注曰:言其高出云之阳也。
清穆彰阿、潘锡恩等《大清一统志》卷三百三《夔州府•古迹》载,阳云台:在巫山县西北。《寰宇记》:台高一百二十丈,南枕长江。宋玉赋云:“游阳云之台,望高唐之观”,即此也。《方舆览胜》:在县西北五十步。又高唐观在县西北二百五十步。《吴船录》:所谓阳台、高唐观,今在巫山来鹤峰上。旧志按:司马相如《子虚赋》,前言楚王猎于云梦,后言登阳云之台。孟康注云:云梦中高唐之台。据此当在今荆州及汉阳境。然宋赋言:神女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则阳台之巫山,理亦有之;若高唐则实在云梦,不在巫山也。
清佚名《雍正巫山县志·山川》载,阳台山:按古阳台山在治西里许最高处,常有云气,而北城内亦名阳台山,俱有阳台旧址存焉。又《古迹》载,阳台在北城内。按:《旧志》复载,有古阳台,在城西里许高山之上,南枕大江,每阴雨,云雾先起。即宋玉所谓楚王游于云阳之台也。
清连山、白曾熙等《光绪巫山县志》卷首《十二峰诗》载,阳台暮雨:城西北半里许,山名高都,为阳台故址。旧有古高唐观,殿宇苍凉,松桷七檐,绿竹苍松,四围环绕,日暮则烟霏雾结,落雨数点,真奇景也。
又《光绪巫山县志》卷六《山川》载,阳台山:城内北隅有山名阳台,旧址存焉。按:城北倚山为城,雉堞环列,林木葱茏,台踞其上,足资眺望。今垦为田,土阜今存,旧址并废。又《旧志》,古阳台在县西里许,最高之处,常有云气,居民以为雨验。《李白诗文注》,阳台在县西北,高丘山亦在其间。《类书》,南枕大江。宋玉赋“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杜甫诗“神女峰娟妙”,即此处也。《志》卷三十《古迹》又载,阳云台:在县西北,一云在北城内。《寰宇记》,台高一百二十丈,南枕大江,每阴雨,云雾先起。即宋玉赋所谓楚王游于阳云之台也。《方舆览胜》,在县西北五十步。又高唐观,在县西北二百五十步。《吴船录》,阳台、高唐,今在巫山来鹤峰上。
又《光绪巫山县志》卷三十《古迹》载,高唐观石刻:高唐观在县城外西山顶,宋玉赋高唐即此。王渔洋《蜀道驿程记》,高唐观在城西,上山三里许。自乾隆乙亥年重建,殿宇三层。山有明人缪宗周石刻诗碑。
又《光绪巫山县志》卷三十一《寺观》载,神女庙:即凝真观,在县东四十里十二峰南飞凤峰之麓。《元统志》唐仪凤元年置,宋宣和四年改曰凝真观,绍兴二十年封妙用真人。又此条下引李一鳌《记》,余舫而东也,偕马君、曹君,历数巉障,千峭竞秀,径抵飞凤,攀跻直上,有坪兀突。土人指点,原峰飞凤,此古阳台也。又卷三十《古迹》,神禹受符坛:祝史云,每八月十五夜月出时,有丝竹之音往来集仙峰顶上,猿鸣达旦方止。凝真观后山半有石坛平旷,传云夏禹见神女授符书于此。坛上观十二峰,宛如屏障。
清王士祯《带经堂诗话》卷十三《遗迹类》,巫山县在江北,缘山为墉,正面巫山,吴之建平郡也,山形绝肖“巫”字。泊舟即骑登高唐观,观在城西,上山三里许,荒凉特甚,朝云之庙,略无仿佛,其东即阳云台,在县治西北五十步,高一百二十丈,二山皆土阜,殊乏秀色,而古今艳称之,讵不以楚大夫词赋重耶!
郦道元首倡宋玉所赋乃今重庆之巫山,然而并没有交待具体的地点。而《水经注》之资料以外,其他的资料,又交待得过琐碎,让人觉得眼花缭乱,一则阳云台、阳台、阳台山、高唐观、神女庙、高都山等名称,混淆了这里当注意的中心——阳台;二则或言在北,或言在西,方位似乎有些难以确定;三则或言庙宇形貌,或言遗迹无存,沿革断裂,一时难以接续;四则范成大《吴船录》提到的“来鹤峰”在流传至今的巫山十二峰名称中,不能对号入座。其实,阳云台亦即阳台。明董说《七国考》说:“《古文苑》:‘襄王与唐勒、景差、宋玉游于阳云之台,玉作《大言赋》。’《文选》作‘云阳’,时所谓‘阳台’者。”④而阳台山即为阳台所在之地,高唐观、神女庙、高都山则可以看做定位阳台的标志性建筑或山体。抓住“阳台”细读,纲举自然目张。对于“或言在北,或言在西”的问题,实是清代两部志书作者均未能厘清。考巫山县治,唐贞观以前在清县治东,《光绪巫山县志》载,“巫县故城在县东,即汉南郡巫子城。”又“故东阳府,在县东一里。《唐志》夔州有府,一曰东阳。《元统志》隋置,唐贞观三年废。”以汉巫子城或唐东阳府之治所言之,阳台山在城西;以唐贞观三年后西迁之治所,亦即清县治言之,阳台山自然在城北。据此,旧地志所言“治西里许”之阳台山与迁址后地志所言“北城内”之阳台山当为一山。清《雍正巫山县志》及《光绪巫山县志》均未能辨此迁移,故转抄《旧志》时未能就清代县治改写其方位,或加以说明。对于“或言庙宇形貌,或言遗迹无存”,也有案可查,如《元统志》言飞凤峰之神女庙“唐仪凤元年置,宋宣和四年改曰凝真观,绍兴二十年封妙用真人。”《雍正巫山县志》载,“云华夫人祠:昔在飞凤峰,万历年间始移建于治东里许象山之上。一名神女庙。”这即是飞凤峰神女庙迁移的线索。而这一线索也启发了我们对阳台由飞凤峰移至巫山县治城北的思考,阳台的移迁可能与宋代诋毁宋赋之神女、力主助禹治水之神女有关,飞凤峰的阳台既被指认为“神禹受符坛”,此处阳台就不得不让位了。而明末清初又时尊宋赋之神女,时奉助禹治水之神女,抑或有时对二者一并认可,共同尊奉,于是在历史的记忆中,二者也就不可避免地并存下来。(详见下文)至于范成大《吴船录》所言“来鹤峰”,今传十二峰中无此名,清俞樾《茶香室丛钞》卷十二《巫山十二峰名》所记十二峰之异名亦无此,⑤疑“来鹤峰”为飞凤峰之别名或俗称,因为范成大本人坦言是从当地乡民口中听来的这一名称。《光绪巫山县志》称飞凤峰得名时说,“曰飞凤,形如凤翔。”即能将此峰视为“凤翔”,即凤凰飞翔的形态,也可视为“来鹤”,即仙鹤飞来的形态,总之峰形近鸟,凤与鹤形体接近,故有异称。注意!且不可理解为“聚鹤”之误,因为:一、“聚鹤”之得名是,“峰多松杉,夜有鹤聚。”二、“来”与“聚”也不会因形近音近而讹。三、要之除范成大外,古之文献均言庙之所在为飞凤峰。排除了干扰,阳台一在飞凤峰、一在城北阳台山而两存的现象也就清楚了。不过,从时间的角度说,飞凤峰山腰为阳台之说法较古,唐初仪凤元年已于此置神女庙,并有《集古录》载唐碑为证,明曹学佺《蜀中广记》卷二十二《名胜记·巫山县》引《集古录》云:“神女庙:唐李吉甫诗一首,以贞元十四年刻;邱元素一首,无刻石年月;李贻孙二首,会昌五年刻;敬骞一首,元和五年刻,沈幼真书,其他皆无书人名氏。可摸搨。”县治城北为阳台之说法较晚,始见于宋代《寰宇记》等文献的记载。而宋之文人若陆游、范成大者仍言庙在飞凤峰,至于明清好古者亦常探访飞凤峰之阳台。本文研究探讨的是宋赋之神女、巫山与阳台,按照学理,则一定要关注较古的飞凤峰上的阳台。下面来看古文献中关于巫山县飞凤峰山腰古阳台的情景描写:
清连山、白曾熙等《光绪巫山县志》卷三十《古迹》引明李一鳌《记》:
余舫而东也,偕马君、曹君,历数巉障,千峭竞秀,径抵飞凤,攀跻直上,有坪兀突。土人指点,原峰飞凤,此古阳台也。后枕翠屏,面拱集仙,左揖朝云,右睇松峦。六峰连袂于江东,三峰聚首于水北,共得九焉,更隐三峰,隔山之表,深崟难探,称十二峰。夫亦地映北斗,星照荧镇,故奇异兽形,巧绘耸出耳。旧之古庙,草封鸟集,易神女为龙王,风雨不庇,厦将就倾,古迹奇踪,付之荒莽矣。余同马君捐赀,曹君独主其事,闢基芟翦,鸠工创立,神殿三楹,献殿三楹。宁止棲神,亦供舒览。说者谓宋玉赋云雨,祀神女也;又谓治水有功,祀云华夫人。余谓蜀楚门户,翼轸分野,两岩雄峙,锦江中横,叠翠层峦,云气出没,惊涛澎湃,喧豗匉訇,散为彩云,聚为灵颖,归舸行艓,上下呵护,当属何物,夫非神之庇欤!幻之则神女,昭之则云华也。总山灵江精,融结变幻而不可穷诘,神禹凿通以后,水妖震盪,云华定功,亦不在禹下。水,阴精也。神女、夫人,阴属也,江水之灵也。故祠以祀其佑此雄关险峡,俾舫舻安澜者,不必辨为神女为夫人也。庙成,游人亦有棲止,俾览者盼奇峰之耸峙,壮若铁马千群,击银涛之东下,湛为天堑一派,洵是天地巨灵,屹然百二关锁,古者英雄必据之区。我明朝汤、廖并力,颖国、阶文共成一捷,护此关门,亦谓势扼楚蜀之交,宁独大奇大异,峰列十二,天开锦图欤哉!余观而返,挽舟彻夜抵旦,相与曹、马二君共啸于驱熊之巅,而时已告午矣。
就此篇写景而言,是作者亲临飞凤峰古阳台下神女庙望中景象。作者写山,前后左右十二峰得见其九,这说明阳台,甚或其所依托的飞凤峰,是在群峰之中,而阳台又处于飞凤峰山腰,即便以飞凤峰为言,也不能说它高出其他巫峰一筹。这与宋玉赋所描写的“巫山赫其无畴”,就有了相当大的出入了。退一步说,以巫峡十二峰整体为言,在三峡中也未必“赫其无畴”,《水经注》描写三峡山势说,“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缺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见曦月。”我们调查小组在去屈原故里乐平里时,曾经过西陵峡口的一座主峰叫仰天洼的大山,其海拔1700余米,这要比巫峡十二峰高得多得多。作者写水,唯写大江,虽“惊涛澎湃,喧豗匉訇”之水势,与宋玉赋描写相同,但却没有宋玉赋“观百谷之俱集”之场面,据我们调查,阳台所在的飞凤峰东只有神女溪一支水流,而《水经注》所写的“绝巚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才是三峡“天雨之新霁”时的景象。
 
(三)、汉川市仙女山的文献记载与情景描述
汉川市仙女山称巫山,当见于汉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其赋曰:云梦其南“缘以大江,限以巫山”;而被认为是宋赋之巫山,缘起于中唐后期的该县县令裴敬。此后,宋、元、明三代的地理类文献赞同者多而怀疑者少,而清代的地志类文献否认者多而赞同者少。
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三十二《淮南道十·安州》载,阳台庙,在县南二十五里。有阳台山,山在汉水之阳,山形如台。按:宋玉《高唐赋》,楚襄王游云梦之泽,梦神女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朝朝暮暮阳台之下。”遂有庙焉。今误传在巫峡中,县令裴敬为碑以正其由。
宋祝穆《方舆胜览》卷二十七《汉阳军·汉川》载,阳台山:在汉川县南三十五里。或言宋玉作《高唐赋》处,有裴敬碑载其事,当考。
明李贤等《明一统志》卷五十九《汉阳府》载,阳台山:在汉川县南三十里。宋范致虚诗:伤心独立阳台望,暮雨凄凉宋玉情。极目草深云梦泽,连天水阔汉阳城。当年楚国山犹在,千古襄王梦不成。往事悠悠魂已断,高唐今日有虚名。
明秦聚奎等《万历汉阳府志》卷二《疆域志·汉川县·山》载,阳台山:在县治南一里,上有神女祠。宋玉《高唐赋》即此,唐人裴敬作记,碑毁,无考。刘禹锡、范致虚皆有诗。巫、汉川皆古楚地,或谓神女会于巫山者,以赋有“妾在巫山之阳”之语。李白《南迁过巫山》诗有云:“我到巫山渚,寻古登阳台。荒淫竟沦没,樵牧徒悲哀。”白虽以荒淫责王,而意实以巫山为是。然则赋所“游于云梦之台”者,似为不通矣。窃据范致虚诗有“极目草深云梦泽,连天水阔汉阳城”一联,则阳台之在汉川何疑焉!一说巫山亦有云梦台,地名之讹,在在有之,然李、范相去不甚远,范诗岂无据耶!虽神女变幻莫测,实无定处,窃据范诗,则阳台为汉川者近是。
清陶士偰等《乾隆汉阳府志》卷九《地舆·汉川县·山》载,其西南阳台一山,相传为楚襄王梦神女处。又载,阳台山,旧名羊蹄山,在县南一里,俗呼为仙女山。上有女郎石、神女祠,旧有唐裴敬碑,今毁。《北周书·裴宽传》,宽为沔州刺史,州城埤狭,宽恐秋水暴长,陈人得乘其便。即白襄州总管,请戍兵,并请移城于羊蹄山,以避水。胡三省《通鉴》注,汉川有阳台山,土人谓之羊蹄山。《陈志》谓宋玉赋《高唐》即此,未免附会。按:羊蹄山形如羊蹄,阳台之名盖由羊蹄而为,宋玉之赋固当属诸夔州之巫山。
《大清一统志》卷二百六十一《汉阳府·山川》载,阳台山:在汉川县南。《隋书·地理志》甑山县有阳台山。《寰宇记》阳台庙在汉川县南二十五里,有阳台山在汉水之阳,山形如台。按:宋玉《高唐赋》云,楚襄王游云梦之泽,梦神女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朝朝暮暮阳台之下。”遂有庙焉。今误传在巫峡之中。县令裴敬为碑以正其由。《府志》,阳台山在县之南一里,一名仙女山,上有神女祠。或曰周将裴宽请建州于羊蹄山,即此。山上又有女郎石。
清德廉、尹洪熙等《同治汉川县志》卷七《山川志·山》载,阳台山:旧名羊蹄山,俗呼仙女山。山在县治西南一里。周与陈既交恶,周沔州刺史裴宽,白襄州总管请益戍兵,并迁城于羊蹄山以避水,即此。(《南史》)康熙己未五色芝满崖谷,徐方伯惺易名采芝。(《白茅堂集》)
又《同治汉川县志》卷七《山川志·山》附,邑人周镛曰:羊蹄山见于《南史》,名为最古,山形圆,故以羊蹄取象。神女阳台之说,本属不经,《前志》谓羊蹄为俗名者,误。楚之季年,逼于强秦,怀留襄嗣,正卧薪尝胆之秋,而远离国都,君臣荒宴,即使事可徵信,亦当削而不书,以符《地志》体例,况十九皆寓言乎!乃误于《寰宇记》裴敬作碑一语,辗转附会,致令飞来肆诬,山灵蒙垢。俗语不实,流为丹青,考古者当有定论矣。
又《同治汉川县志》卷二十二《杂记》引《林志稿》云:胡三省《通鉴》注,汉川有阳台山。按《湖广通志》不载此山,而高唐神女之事,《一统志》收入夔州。唐宋以来文人题咏者,或以为巫山,或以为阳台,迄无定论。考楚都鄢郢,在江陵、宜都之间,西距夔,层峦叠嶂,水陆错杂,于楚为邻国,去国都仅(近)半千里。或言《高唐赋》云,襄王与宋玉游云梦之台;《神女赋》则云,游云梦之浦。又赋言,“登巉岩而下望,临大阺之搐水。遇天雨之新霁,观百谷之俱集。”与今巫峡相去甚远。必谓阳台在巫山,虽百喙群起,不能并其山形水势而移之。况《水经》《舆图》未有不言云梦在大江南北者。今汉川西南,北距云梦止数十里,陂泽相连,止有仙女三峰起如蓬岛之在海中,似与宋赋“洪波淫淫,倾岸洋洋”之语相合。不知当日梦泽九百里,所包者广,不仅指今云梦县。且独不闻“妾在巫山”一言乎!既曰“妾巫山之女,高唐之客。”其非汉川此山,可知。不得以词赋之荒唐,而虽听其讹传,失实也。阳台山,《旧志》主羊蹄一解,力辨阳台为附会。兹检万历时所修《老志》,援据《高唐》《神女》二赋,层层驳诘,几令必以夔州巫山为信者无从置喙。总之,不能移云梦为巫山一语,足以定此山之所在也。顺治中,邑令冀应熊题曰“飞来峰”石刻山顶。
汉川市之阳台山,又有仙女山、羊蹄山、采芝山等三名。采芝山之名晚出,在清康熙间方因此山生出灵芝而命名。而仙女山、羊蹄山实为古时阳台山之俗名。《同治汉川县志》附邑人周镛曰:“羊蹄山见于《南史》,名为最古,山形圆,故以羊蹄取象。”“《前志》谓羊蹄为俗名者,误。”周镛所言,当见于《周书·裴宽传》,而以为“名为最古”,乃为正名,实不合学理。《传》之记述之名,未必一定是正名。而正史“地理志”所记之本名,才可认为是正名。《隋书·地理下》:“甑山……有阳台山。”《资治通鉴》宋胡三省注云:“五代志:沔阳郡甑山县,梁置梁安郡,西魏改曰魏安郡,置江州,废帝三年改曰沔州。甑山有阳台山,在汉川之南三十五里。土俗讹为羊蹄山。”汉川阳台山,是否是宋赋记述之山?迄至清代争讼方起。《乾隆汉阳府志》以为事“未免附会”,《大清一统志》以为“传在巫峡之中”则误,《同治汉川县志》在阳台山条下,附邑人周镛之否定说,表明其持有与《乾隆汉阳府志》相同的态度,而在《杂记》中又收有《林志稿》之辩驳,则并非认同《大清一统志》的观点,只不过是以“存疑”的方式,以志备考。对于这个问题我们留待下文讨论,于此还是按标题的限定来谈汉川市仙女山的情景描述。
明秦聚奎等《万历汉阳府志》卷六《艺文志》收明曾朝节《题仙女山》诗:何处窥圆象,当空一柱孤。天涯连旷野,地轴尽平芜。宅胜来仙女,登高属大夫。襄王与宋玉,今古说江湖。
清德廉、尹洪熙等《同治汉川县志》卷首《山川图图说》言:汉川东据山,南近沔,西接汉水,北临应城、孝感、云梦。……其川则有汉水、富水、臼水、涢水、郢水,汇诸湖泽而东趋。其湖则有横湖、洪湖、安汉湖、松湖、清水湖、瓜子湖、汈汊湖、慈湖、曹湖、四垱湖,富水北来注之;又有彭公湖、观湖、蓼湖、鲤鱼湖、中洲湖、南湖、沉下湖、黄金湖、蓬项湖、司里湖,留良、茫洞、三台诸湖,汇澨水、郢水入涢达汉;县治南则有道观湖、泽涣湖、龙车湖、桐木湖、朱龙湖、打雁湖、段庄湖、上零残湖、白石湖、却月湖、赤野湖,赤野会臼水一由汉阳沌口入江,一由汉阳蔡甸入汉。
又《同治汉川县志》卷首《采芝山图图说》言:县境之山,多在东南,兀峙西郊者,惟采芝稍高。山距城阙不二里,南临道观湖,北临松湖,东接伏龙,西连姚公山。姚公山之高半之,伏龙山又半之。旧产芝草,因以命名。
采芝山,古之羊蹄。俯临汉水,耸拔平原,四境之高下险易,一览可得。东瞩甑山,楚子常、晋王廙之所用武也;南望南河,非曹摄军指挥之地乎?长城乡尽东北为涢口,汉流交汇几为沮洳,向使地非扼要,晋之郑攀、马隽辈何以屯兵于此?渡松湖而北三十里,为刘家塥,商舶辐辏,吭扼雍梁,《志》称关隘,其在是与?西北一带,重湖浩淼,田庐提防,国赋民生,攸关勤抚,绥图补救者,经济皆于是乎在。山麓有令尹子文墓,后世因而祠之。登者景仰前徽,亦益可以奋然兴矣!
又《同治汉川县志》卷七《山川志·山》载,知县卓振清《禁采芝山凿石碑文》曰:邑以汉川名,明乎其地处漥下,滨汉之皋,环湖之内,古所谓泽国也。泽国而得以长存,厥赖有境内一二高山维系,奠安之。若采芝山者,兀峙西郊,城垣坛宇,实依其麓,尤为地脉所钟焉。
又《同治汉川县志》卷八《寺观》附明邑人林若企《记略》曰:邑之阳台山,传自巫峡,说者疑之。遡其故,山旧有仙女祠,附之杜媪。兹神女之说攸肇,而盘礴云梦之野,宋玉作赋,又若有所指也。余读其赋,辞隐而意寓,事已茫如,而竟索之真,何哉?第是山也,突焉耸翠,岡阜迂回,势若飞翔,襄郢而下,舟行率数十里,环视如削,实吾邑之阴也。
又《同治汉川县志》卷二十一《艺文志下·赋》收清徐志《游采芝山赋》:若夫地控襄沔,邑著江州;作沌阳之左,距汉水之上。游緜亘于伏龙岭畔,凭临于绣方关头;挺孤标以特出,峙胜概而长留。原夫幽谷盘旋,灵峦磅礴;势矗矗以凌虚,致亭亭而如削;绾螺髻以光浮,拥鸦鬟而秀濯;磴欹出以还平,石危悬而欲落;俨鬼斧于谁裁,恍神工其畴凿。因思山如挟至,峰自飞来;朱岩窈窕,丹嶂崔嵬;壑将冥而雨过,洞初晓而云回;哂襄王之梦寐,杳神女之妆台。岂因赋词之幻境,启地志之疑胎;孰漫标新而制赋,独能绝艳而矜才。……
仙女山之高,仅海拔99.1米,实算不得高山,然而在上述的资料中,为何被描写为“挺孤标以特出”“突焉耸翠”“兀峙西郊”“耸拔平原”“当空一柱孤”呢?这与仙女山所处的地理环境有关,一、“邑以汉川名,明乎其地处漥下,滨汉之皋,环湖之内,古所谓泽国也。”即地势低洼;二、“南临道观湖,北临松湖,东接伏龙,西连姚公山。姚公山之高半之,伏龙山又半之。”近处丘阜无有与之可比者;三、“第是山也,突焉耸翠,岡阜迂回,势若飞翔,襄郢而下,舟行率数十里,环视如削,实吾邑之阴也。”本身之山势挺拔。因而相对而言,自然会产生“特出”“耸翠”“兀峙”“耸拔”“当空一柱”的视觉印象。仙女山与宋玉《高唐赋》巫山描写最为接近,无论地理位置、文化承载、山势感觉,还是山下水情、山上石态、山顶样貌,甚或田猎空间,无一不切合或近似。这些情况,在下文的比较中会更加突出地显现出来。
 
三、随州大洪山、巫山县阳台、汉川仙女山与宋赋描写之比较
 
为了具体而直观地反映比较内容,本报告特列表分项进行表述:
(表一)
右比较对象:
下比较事项:
宋玉所赋 随州市大洪山 巫山县阳台 汉川市仙女山
山之方位描写 游于云梦之台;游于云梦之浦; 位于古云梦田猎区北部山区;与宋赋描写接近。 远离古云梦田猎区与古云梦泽;与宋赋描写不合。 位于古云梦泽东部边缘;符合宋赋描写。⑥
山体状貌与比较描写 上属于天,下见于渊;高唐之大体,无物类之可仪比;巫山赫其无畴; 海拔千米左右;呈巨大之锥形;高于周围山体五百米有余;特出冈峦丘阜之中;符合宋赋“赫其无畴”。 海拔千米左右;山势陡峭,合十二峰并立,巫山山脉高峰数不胜数,难如宋赋称其“无畴”。若换成山峻峰奇的角度来说,则可称“无畴”; 海拔近百米,并不高大,然周围为平原广泽,相对比排,可称特立“无畴”。以宋赋称“巫山”为“高丘”论,似更为相似。
山之承载文化 楚高禖巫山神女 唐代僧人慈忍传说;龙与湖之传说;与宋赋无关。 楚高禖巫山神女;助禹治水之云华夫人传说;有符合宋赋因素。 楚高禖巫山神女;仙女杜媪传说;有符合宋赋因素。
山下水情描写 登巉岩而下望兮,临大抵之稸水;遇天雨之新霁兮,观百谷之俱集; 多条水流发源于此,然仅为滥觞细流;多有堰塘,面积均小;与宋赋描写差异较大。 北临长江,东临神女溪;古无湖;今称湖者,因三峡大坝蓄水,支流水面扩大而命名;与宋赋有异。 南临汉水,且有众多颇具规模的水流经过,并于四围形成众多湖泊;符合宋赋描写。
山上岩石描写 盘岸巑岏,裖陈硙硙;磐石险峻,倾崎崖隤;岩岖参差,从横相追;交加累积,重叠增益;状若砥柱,在巫山下; 涢水、富水虽发源此山,然滥觞细流,虽偶有奇石,难称“盘岸巑岏”,“从横相追”,“交加累积,重叠增益”;与宋赋不合。 奇异兽形,巧绘耸出;奇峰之耸峙,壮若铁马千群,击银涛之东下;凝真观后山半,有石坛平旷;有宋赋之势。 磴欹出以还平,石危悬而欲落;俨鬼斧于谁裁,恍神工其畴凿;何处窥圆象,当空一柱孤;接近宋赋之描写。
山顶地势描写 上至观侧,地盖厎平;箕踵曼衍,芳草罗生; 山峰高峻,堂殿楼阁依山制形,后前不伦,向背靡序;与宋赋不合。 山半有石坛平旷,为古阳台;峰曰飞凤,形如凤翔;与宋赋不合。 山在汉水之阳,山形如台;与宋赋“地盖厎平”描写接近。
山顶植物描写 秋兰茝蕙,江蓠载菁;青荃射干,揭车苞并;薄草靡靡,联延夭夭; 顶上花木不生,而空中时闻异香,杳不知其所自来者;与宋赋不合。 石坛虽平旷,但坛乃岩体,不具有生长花草的条件;与宋赋不合。 山形如台,顶为土阜,具有生长宋赋提及之花草的条件。
山区田猎描写 乃纵猎者,基趾如星;传言羽猎,衔枚无声;涉漭漭,驰苹苹;举功先得,获车已实; 四围冈峦起伏,虽可以进行大规模田猎,但不能符合“涉漭漭,驰苹苹”的战车逐猎描写。 处于崇山峻岭之中,峰耸壑深,几不见平阜,不具备大规模以战车狩猎的条件。 周围为平原草泽,适于大规模田猎;地貌情况符合“涉漭漭,驰苹苹”的宋赋描写。
 
对于大洪山、巫山县阳台、仙女山与宋玉赋描写的比较,我们在《高唐赋》中提取了8个具有可比性的描写,作为比较事项。比较的结果是:大洪山与宋赋描写,仅在“山之方位描写”“山体状貌与比较描写”两个事项上相符或相近。巫山县阳台与宋赋描写,也仅在“山之承载文化”“山上岩石描写”两个事项上相符合;而“山体状貌与比较描写”一项,只有变换理解角度,才能与宋赋描写接近;至于“山下水情描写”一项,仅在水势方面与宋赋描写接近,可以勉强看做部分接近。而仙女山与宋赋描写,有“山之方位描写”“山之承载文化”“山下水情描写”“山区田猎描写”四项完全符合;有“山上岩石描写”“山顶地势描写”两项非常接近;而“山体状貌与比较描写”一项,在特定视觉效果条件下,可以认为与宋赋描写接近;“山顶植物描写”一项,在逻辑推理中可以达到宋赋描写之要件。根据这一结果,我们有理由认为,湖北汉川市仙女山才与宋玉《高唐赋》《神女赋》所描写的“巫山”相契合。而巫山县阳台与宋赋描写的契合率,满打满算,才可接近百分之五十。至于随州市大洪山既没有宋赋神女的文化承载,也缺乏与宋赋描写相符合的多项支撑,则可排除于下文的进一步讨论之外。
 
四、巫山文化对宋赋神女的扬弃与重新接受
 
自郦道元《水经注》将重庆巫山与宋赋神女联系起来,在南北朝与有唐一代,在吟咏巫峡山水与文化时,大多要融入楚襄王和宋玉的文化因素。翻开《全唐诗》或《乐府诗集》,这类的诗非常之多,恕不举例。然而情况在北宋发生了变化,在当时的巫山文化中,先是于太平兴国年间,《太平广记》将宋赋神女转换为助大禹治水的云华夫人,于此便敲响了扬弃宋赋神女的先声。宋李昉等《太平广记》卷五十六《女仙一·云华夫人》引五代杜光庭《墉城集仙录》曰:
云华夫人,王母第二十三女,太真王夫人之妹也,名瑶姬,受回风混合万景錬神飞化之道。当东海游还,过江上,有巫山焉,峰岩挺拔,林壑幽丽,巨石如坛,流连久之。时大禹理水,驻山下,大风卒至,崖振谷陨,不可制,因与夫人相值,拜而求助。即敕侍女授禹策召鬼神之书,因命其神狂章、虞余、黄魔、大翳、庚辰、童律等助禹,斫石疏波,决塞导阨,以循其流,禹拜而谢焉。禹尝诣之崇巘之巅,顾盼之际,化而为石,或攸然飞腾,散为轻云,油然而止,聚为夕雨;或化游龙;或为翔鹤;千态万状,不可亲也。禹疑其狡狯怪诞,非真仙也。问童律,律曰:“天地之本者,道也;运道之用者,圣也;圣之品次,真人仙人也;其有稟气成真,不修而得道者,木公金母是也。盖二气之祖,宗阴阳之原,本仙真之主宰,造化之元光。云华夫人,金母之女也。昔师三元道君,受上清宝经,受书于紫霄阙下,为云华上宫夫人,主领教童真之士,理在玉英之台,隐见变化,盖其常也。亦由凝气成贞,与道合体,非寓胎稟化之形,是西华少阴之气也。且气之弥纶天地,经营动植,大包造化,细入毫发,在人为人,在物为物,岂止云雨、龙鹤、飞鸿、腾凤哉!”禹然之,后往诣焉。忽见云楼、玉台、瑶宫、琼阙森然,既灵官侍卫,不可名识,狮子抱关,天马启途,毒龙电兽,八威备轩,夫人宴坐于瑶台之上。禹稽首问道,召禹使坐,而言曰:“夫圣匠肇兴,剖大混之一朴,发为亿万之体,发大蕴之一苞,散为无穷之物。故步三光而立乎晷景;封九域而制乎邦国;刻漏以分昼夜寒暑,以成岁纪;兑离以正方位山川,以分阴阳;城郭以聚民,器械以卫众,舆服以表贵贱,禾黍以备凶歉。凡此之制,上稟乎星辰,而取法乎神真,以养有形之物也,故日月有幽明,生杀有寒暑,雷震有出入之期,风雨有动静之常。清气浮乎上,而浊众散乎下,兴废之数,治乱之运,贤愚之质,善恶之性,刚柔之气,寿夭之命,贵贱之位,尊卑之叙,吉凶之感,穷达之期,此皆稟之于道,悬之于天,而圣人为纪也。性发乎天而命成乎人,立之者天,行之者道。道存则有道,去则无道。非物不可存也,非修不可致也。玄老有言,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将自复,复谓归于道,而常存也。道之用也,变化万端,而不足其一,天参玄玄,地参混黄,人参道德。去此之外,非道也哉!长久之要者,天保其玄,地守其物,人养其气,所以全也,则我命在我,非天地杀之,鬼神害之,失道而自逝也。至乎哉,勤乎哉,子之功及于物矣,勤逮于民矣,善格于天矣,而未闻至道之要也。吾昔于紫清之阙,受书宝而勤之,我师三元道君曰上真,内经天真所宝,封之金台,佩入太微,则云轮上往,神武抱关,振衣瑶房,遨宴希林,左招仙公,右栖白山,而下眄太空,汎乎天津,则乘云骋龙,游此名山,则真人诣房,万人奉卫,山精伺迎,动有八景玉轮,静则宴处金堂,亦谓之太上。玉佩金珰之妙,文也。汝将欲越巨海,而无飚轮;渡飞沙,而无云轩;陟阨途,而无所轝;涉泥波,而无所乘;陆则困于远绝,水则惧于漂沦。将欲以导百谷而濬万川也,危乎悠哉!太上愍汝之至,亦将授以灵宝真文,陆策虎豹,水制蛟龙,断馘千邪,检驭群凶,以成汝之功也,其在乎阳明之天也。吾所授宝书,亦可以出入水火,啸呼幽冥,收束虎豹,呼召六丁,隐沦八地,颠倒五星,久视存身,与天相倾也。”因命侍女陵容华,出丹玉之笈,开上清宝文以授。禹拜受而去,又得庚辰、虞余之助,遂能导波决川,以成其功。奠五岳,别九州,而天锡玄珪以为紫庭真人。其后楚大夫宋玉,以其事言于襄王,王不能访道,要以求长生,筑台于高唐之馆,作阳台之宫以祀之。宋玉作《神仙赋》,以寓情荒淫秽芜,高真上仙岂可诬而降之也。有祠在山下, 世谓之大仙。隔岸有神女之石, 即所化也。复有石天尊。神女坛侧有竹,垂之若篲,有槁叶飞物着坛上者,竹则因风扫之,终莹洁不为所污。楚人世祀焉。
《太平广记》对巫山神女庙主神的转换,就巫山区域文化而言是个极具影响的事件,它引起了北宋朝廷的注意,据记载,宋英宗治平中下诏修葺庙宇,宋神宗元丰中敕庙主神女号游真,宋徽宗宣和四年又将神女庙改名为凝真观,于是宋赋神女便在朝廷的旨意下被巫山文化所扬弃。时至南宋,绍兴年间马永卿作《神女庙记》,主张传世的《高唐》《神女》二赋非宋玉所作,楚襄王与宋玉按理从未到过三峡巫山,从而彻底否定了宋赋神女的可信性和享住巫山的主神地位,进一步强化了巫山神女庙主神乃是云华夫人的说法,并刻碑立于庙前,昭示天下。明周复俊《全蜀艺文志》卷三十七录有其文:
永卿自少时读《文选·高唐》等三赋,辄痛愤不平曰,“宁有是哉!且高真去人远矣,清浊净秽万万不侔,必亡是理。”思有以闢之,病未能也。后得二异书参较之,然后详其本末。今按:《禹穴纪异》及杜先生《墉城集仙录》载,禹导岷江,至于瞿塘,实为上古鬼神龙莽之宅,及禹之至,护惜巢穴,作为妖怪,风沙昼暝,迷失道路。禹乃仰空而叹,俄见神人,状类天女,授禹《太上先天呼召万灵玉篆》之书,且使其臣狂章、虞余、黄魔、大医、庚辰、童律,为禹之助。禹于是能呼吸风雷,役使鬼神,开山疏水,无不如志。禹询于童律,对曰:“西王母之女也,受回风混合万景炼形飞化之道,馆治巫山。”禹至山下,躬往谒谢,亲见神人,倏忽之间,变化不测,或为轻云,或为霏雨,或为游龙,或为翔鹤,既化为石,又化为人,千状葱葱,不可殚述。禹疑之而问,童律对曰:“上圣凝气为真,与道合体,非寓胎禀化之形,乃西华少阴之气也。且气之为用,弥纶天地,经营动植,大满天地,细入毫发,在人为人,在物为物,不独化为云雨。”王母之女者,则有合于坤为母,兑为少女之说,所谓变化不测者,则有合于阴阳不测妙万物之义,岂不灼灼明甚哉。《易》之为书,与《庄子》多有合。《易》者阴阳之书,以九六为数。而《南华》开卷已有南鹏北鲲九万六月之说,概可见矣。又《庄子》所载藐姑射之神人,大似今之神女,是其言曰“肌肤若冰雪”,则有合乎金行之色;“绰约若处子”,则有合乎少阴之气;“游乎四海之外”,则可见乎神之无方;“使物不疪疠而年谷熟”,则又见乎秋之成物。故郭象注云:“夫神人者,即今所谓圣人也。”斯得之矣。仆因悟《易》之少女,《庄子》之神人,郭象之圣人,今之神女,其实一也。仆然后知,神女者有其名而无其形,有其形而无其质,不堕于数,不囿于形,无男女相,出生灭法,故能出有入无,乍隐乍显。举要言之,乃西方皓灵七气之中少阴之灵耳,岂世俗所可窥哉。且《楚辞》者,文章之大渊薮也,而屈宋为之冠,故《离骚》独谓之经,此盖风雅之再变者,宋虽小懦,然亦其流亚,自两汉以下未有能继之者。今观《文选》二赋,比之《楚辞》陋矣。试并读之,若奏桑濮于清庙之侧,非玉所作决矣。故王逸裒类《楚辞》甚详,顾独无此二赋。自后历代博雅之士,益广《楚辞》,其稍有瓜葛者皆附属籍,惟此屡经前辈之目,每弃不录,益知其赝矣。此盖两晋之后,肤浅鲰生戏弄笔研,剽闻云雨之一语,妄谓神女行是云雨于阳台之下,殊不知云雨即神女也,乃于云雨之外,别求所谓神女者,其文踈谬可笑,大率如此。仆今更以信史质之,怀、襄孱主也,与强秦为邻,是时大为所困,破汉中,轹上庸,猎巫黔,拔郢都,烧夷陵,势益骎骎不已,于是襄王乃东徙于陈,其去巫峡远甚,此亦可以为验也。且《文选》杂伪多矣,昔齐梁小儿有伪为西汉文者,东坡先生止用数语破之,何况战国之文章杰然出西汉之上,岂可伪为哉!噫,峡之为江,其异矣乎!远在中州之外,而行于两山之间,其流湍驶而幽深,故无灌溉之利。若求之古人,是盖远遁深居之士,介然自守,利不交物,若鲍焦务光之徒。今吾侪小人,迺敢浮家泛宅,没世穷年,播弃秽浊,日夜喧閧,其罪大矣。神不汝杀,亦云幸也。且峡既介洁清閟,如此乃陆海之三神山也,是宜閬苑,真仙指以为离官别馆,诞降尔众之厚福,故凡往来者,既济矣,当于此致谢,未济矣,当于此致祷,以无忘神之大德云。绍兴十有七年二月,永卿赴官期,道出祠下,既以祗谒,若有神物以郁发仆之夙心者,因备述之,以大阐扬神之威命明辟,且为迎飨送神之诗,用相祀事,系之碑末曰:(诗略)
马永卿《神女庙记》在绍兴十七年刻碑立于庙前而后,仅过三年,绍兴二十年,宋高宗又敕封庙主云华夫人为妙用真人。于是,宋赋神女被云华夫人替换的朝廷意识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推广普及。南宋亲身游历过巫峡的著名诗人陆游的《入蜀记》与范成大的《吴船录》都实录了这一事实。在宋代出现这种诋毁宋赋神女的现象并非偶然,这与程朱理学逐渐发展成为意识形态领域中的主导思想有直接关系,众所周知,理学的核心理论是“存天理,灭人欲”,在这种思想支配下,“愿荐枕席”的宋赋神女当然成为了一定要被批判的“人欲”之大者,赋作者宋玉也当然罪不可赦,宋范晞文《对床夜语》就曾批判说:“神女初幸于怀,再幸于襄,其诬蔑亦甚矣,流传未泯,凡此山之片云滴雨皆受可疑之谤。” ⑦朱熹则更在《楚辞后语·叙录》中将《高唐赋》说成“屠儿之礼佛,倡家之读《礼》耳”。⑧元、明两代,延续着宋代以云华夫人取代宋赋神女的既成事实。元盛如梓《庶斋老学丛谈》卷一言:“巫山神女庙两庑碑文,皆言神助禹开峡有功,是以庙而祀之,极诋宋玉云雨之妄。余谓与扬州后土韦郎事相似。”⑨明范守道《神女考》说:“世传神女事,止据宋玉《高唐赋》为言,谓其为云为雨,见梦襄王,后人遂以为此山之神姬,若武都山精之流,莫不思一遇之,词语淫亵,有污仙真,且未知神女助禹治水,大有功于斯世,而巫峡之民受赐尤多,自当庙祀以报其功者。何以假宋玉赋而比之淫祠之列也。”甚至出现了毁庙复建庙的闹剧,清董含《三冈识略》卷七《神女辩》所引明张应登的《巫山神女庙碑》就记述一桩这类的事件:⑩
庙在县东三十里许,十二峰南,飞凤峰之麓。阶下断碑,有“地平天成,权舆于此,功被我民”之句,旧字如南岳禹碑,汉晋人以今文书之者。是禹以成功而始祀神女,其来已远。宋治平中,诏葺庙宇。元丰中,敕号游真。土人疾病则祷,天旱则祷,祷则应。嘉靖十九年,中丞李公毁之,毁玉言之神女也。后制宪王公乔龄复之,复禹祀之神女也。一神女耳,知玉不知禹则毁,信禹不信玉则复。
然而,尽管宋赋神女在文化接受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歧视与惨遭扬弃的境遇,但宋玉《高唐赋》《神女赋》以其文学的魅力,并借助其传播载体《文选》的社会影响,始终流传于世,因而出于某种主观的扬弃,实难压制住其客观的存在与影响。在明末学界开始反思程朱理学的时候,人们对于宋赋神女也开始了重新的审视。明末李一鳌在其《神女庙记》中说:
余同马君捐赀,曹君独主其事,闢基芟翦,鸠工创立,神殿三楹,献殿三楹,宁止棲神,亦供舒览。说者谓宋玉赋云雨,祀神女也;又谓治水有功,祀云华夫人。余谓蜀楚门户,翼轸分野,两岩雄峙,锦江中横,叠翠层峦,云气出没,惊涛澎湃,喧豗匉訇,散为彩云,聚为灵颖,归舸行艓,上下呵护,当属何物,夫非神之庇欤?幻之则神女也,昭之则云华也。总山灵江精,融结变幻而不可穷诘。神禹凿通以后,水妖震盪,云华定功,亦不在禹下。水,阴精也;神女、云华,阴属也,江水之灵也。故祠以祀其佑此雄关险峡,俾舫舻安澜者,不必辨为神女为夫人也。
这是一种变通的态度,将宋赋神女与云华夫人合二为一,在变通中对宋赋神女予以巧妙地接受,既避免了与宋以来力主云华者的直接冲突,也达到了接受宋赋神女的真正目的。到了清代,虽持云华夫人说者仍不乏其人,但也有人敢于直言。清余廷勳《神女记》明言:
邑东峡内小磨地方,旧有神女庙。考《襄阳耆旧传》,赤帝女瑶姬,未行而卒,葬于巫山之阳,为神女,建庙以祀。是神女系瑶姬,并非云华夫人,因唐(宋)人《太平广记》所载错误,以致讹以传讹。予特揭榜悬于庙侧,以解后人之惑。是为记。
就这样,宋赋神女在经历了宋、元、明三代的沉寂而后,又恢复了神女庙主神的身份,虽然没有取云华夫人而代替之,但至少赢得了与云华夫人并列的神坛地位。在清代县志记载中,云华夫人祠是专门祭祀云华夫人的庙宇,仅有一座;而称作高唐观、神女庙的专门奉祀宋赋神女的庙宇,则有三处之多。看来在清代以来的巫山文化遗存中,宋赋神女的影响,要远远地胜过那位曾经独尊一时的云华夫人。
如今,因长江水利工程而新建的巫山县新城,更将巫峡与宋赋神女融入了城市文化,仅就宋赋神女而言,在临江的沿江大道上的雕塑一条街中,塑有第一位宣扬神女者宋玉的雕像;在从南至北中贯城区的宏伟壮观的石阶大路神女大道的起点,于巨大高台上巨大题字“神女大道”两侧的巨大墙体上,分别刻有宋玉的“高唐赋序”和“神女赋序”,从而形成了巫山新城的地标式建筑;在城市街区命名中,有“高唐街”“神女街道办”“高唐广场”等命名;同时,对于有关宋赋神女的历史文物也加大了保护力度,重新修缮了清代建筑——高唐观,对已被淹没的神女庙进行了于原址向北上移式重建。其选址仍在江东嘴村象山山岗上,据村民说这里是云华夫人祠的旧址,也是传说中楚王宫、楚王池的遗址。选址中还存有上个世纪90年代修建的瑶池牌坊月亮门和云华夫人授予大禹符策的塑像。在我们调查中所见的重建现场,除对旧庙宇整体移建外,还扩建了许多辅助性庙堂,于现有建筑后山岗上还有一大片挖平待建的场地,占地面积远远超过了神女庙旧址。这一切无疑是特意将宋赋神女突出为壮丽巫山、美丽巫峡的历史文化脊梁,这便将宋赋神女的接受推向了有史以来的极致。
 
五、汉川文化对宋赋神女的承载、接受与渐趋边缘化
 
今湖北汉川市仙女山古称阳台山,其山名被史书记载,于正史中最早见于《隋书·地理下》,其记曰:“甑山……有阳台山。”其得名,可能是因其地缘地貌,宋乐史《寰宇记》说:“阳台庙,在县南二十五里。有阳台山,山在汉水之阳,山形如台。”(此处的距离说明,与明《万历汉阳府志》及清《乾隆汉阳府志》《同治汉川县志》所载“阳台山:在县治南一里”不合,这是因为宋代而后县治治所发生了变化,清陈诗《湖北旧闻录》卷一《郡县一·汉川县》载:“旧县城在县北三十里刘家隔,元至正二十三年移于今治。”)阳台山的得名,也可能受到宋玉《高唐赋》的影响,《寰宇记》之按语说:“宋玉《高唐赋》,楚襄王游云梦之泽,梦神女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朝朝暮暮阳台之下。’遂有庙焉。今误传在巫峡中,县令裴敬为碑以正其由。”对于阳台山的得名,按学理判断,宋赋所记之得名,更有理由让人相信。退一步思考,如唐裴敬所“正其由”可以征信,则阳台山之得名与阳台庙之修筑当早于唐仪凤间巫山县神女庙的修筑。然而,由于巫峡巫山以其山之奇、水之壮“名满天下”,庙以峡显,因此巫峡神女庙广为世人所知,而汉川之阳台山与神女庙自然会为这种“舆论强势”所淹没。又由于唐裴敬碑于明万历前早已毁迹,其文字亦未流传,要证明汉川阳台山与宋赋神女有关,不免失去了一个最有力的佐证。不过,在宋、元、明三代,在巫山文化扬弃宋赋神女之际,汉川阳台山还是在地志类文献中得到了客观的记述,在汉川区域文化中得到了历代相沿的继承与不改初衷的认同,尤其在明代,《明一统志》《万历汉阳府志》更以举出北宋范致虚《题阳台山》诗与宋玉《高唐》《神女》文本为证(范诗见上文所引),力证“阳台之在汉川何疑焉”!明代的文人墨客也籍汉川阳台山咏怀宋赋神女及其传说,一时间声浪颇高。且举一二为例:
韩阳《题仙女山》:巫山神女在冥冥,岂似尘凡有欲情。汉水近通江夏郡,阳台遥对复州城。邪思漫自襄王起,异事皆因宋玉成。暮雨朝云人不见,往来犹说旧时名。
赵弼《阳台渡》:赋就高唐万古留,君臣此处乐绸缪。阳台寄寓成虚事,渡口烟波空自流。
冯时雍《阳台庙二首》(其一):偶步阳台上,当年意若何?江阑荐晚佩,文驷丽云坡。(其二):梳晓芬脂黛,留春倩女萝。驾言结永好,天地与山河。
朱衣《题仙女山》:长夜襄王梦,浮云宋玉才。渔樵墟楚野,豺虎窟阳台。八骏悲何及?三旬去不回。岂应追覆辙,江汉至今哀。
陈所学《题仙女山二首》(其二):仄径盘纡蹑屐通,登临直欲挽天风。仙人囗节竟何在?玉女箫声恨未逢。坐久昙花云里坠,望来烟景江南空。凭君莫话阳台事,作赋那如宋玉工。
曾朝节《题仙女山二首》(其一):何处窥圆象,当空一柱孤。天涯连旷野,地轴尽平芜。宅胜来仙女,登高属大夫。襄王与宋玉,今古说江湖。(其二):阳台自朝暮,云雨意如何?今年春雨细,入夏火云多。古迹留川渚,幽祠护薜萝。仙灵应可叩,吾欲挽天河。
黄巩《题仙女山》:宋玉阳台赋,分明假乱真。如何千载下,说梦与痴人。
邑人尹宾商诗:一突青螺压大湖,登临偶与酒人俱。朝朝暮暮谁曾见,为雨为云未可呼。树挟风声掀麦浪,山衔霁景落平芜。数椽小筑今相近,日日钩帘览画图。
这些诗歌说明汉川文化对宋赋神女的继承与接受,并没有受到两宋以来理学思潮的太多影响,甚或有些诗歌还似乎表现出古楚腹地人们对古楚传统风俗——“祠祀高禖女神”的了解与传承⑾。时至明末清初,伴随文化思潮的新变,巫山文化又改变了宋元之际的理学思维心理,又开始了对宋赋神女的重新接受,并以其宋赋神女文化历史遗存的巨大优势,冲击着汉川阳台山承载的宋赋神女传说。于是汉川宋赋神女的文化传播便在挤压中开始扭曲变形,以至于被排斥于区域主流文化之外。在清代早期,阳台山曾被三次更改名称,在三次更名事件中,反映了汉川宋赋神女逐渐被边缘化的嬗变过程。
(一)、顺治中,更名为“飞来峰”。《同治汉川县志》卷二十二《杂记》引《林志稿》云:“顺治中,邑令冀应熊题曰‘飞来峰’,石刻山顶。”这次更名,显然是迫于巫山文化重新接受宋赋神女的压力,而采取了一种既承认巫山宋赋神女之主体地位、又试图回护汉川宋赋神女合理存在的做法。这种做法显然是模仿杭州灵隐寺的飞来峰,将汉川阳台山也神话成是从巫峡巫山“飞来”的。然而,这种做法看似聪明,实而笨拙,因为汉川阳台山既没有杭州灵隐寺那种佛教文化的氛围,也缺乏相信其新说法的信众,尽管明代邑人林若企《记略》记有“邑之阳台山,传自巫峡”的传闻,也不足以夯实“飞来峰”飞来说法的文化基础,所以到头来反而给不同意见者带来了批驳的口实。有熊兰者作诗曰:“高唐梦本虚,兹更幻中幻。宋玉一寓言,千秋成实案。神女来何方?雨云亦汗曼。巫峰远在川,胡传自江汉。”由此可证,将阳台山更名为“飞来峰”,是汉川文化中宋赋神女被边缘化的开始。
(二)、康熙中,更名为“采芝山”。《同治汉川县志》卷二十二《杂记》引《林志稿》云:“阳台山,旧产芝草。康熙乙未,芝草遍野,徐方伯惺以阳台附会不经,改名采芝。一时名人俱有诗纪其事。”这一行径,反映了汉川主流文化对宋赋神女的放弃态度,徐氏认为“阳台附会不经”,大概是“飞来峰”题碑带来的难以自圆其说的负面影响,让汉川阳台山的怀疑者抓住了把柄;于是便“改名采芝”,以迎合了祥瑞景气,所以得到了“名人”的响应。施闰章在诗中赞道:“呜呼南楚地,烽火久摧残。杀气缠野草,战骨高屹巉。嘉祥何蒸蔚,林麓回欢颜。达贤倾睹记,嘉名锡兹山。”这次更名,理由正当,一方面以吉祥说事,可顺人心;另一方面达到了排斥阳台山负载宋赋神女传说的目的。如此误导的后果,便将宋赋神女在汉川文化中推向了边缘化的境地。
(三)、乾隆中,更古称“阳台山”为“羊蹄山”。《乾隆汉阳府志》卷九《地舆·汉川县·山》载:“阳台山,旧名羊蹄山,在县南一里,俗呼为仙女山。上有女郎石、神女祠,旧有唐裴敬碑,今毁。《北周书·裴宽传》,宽为沔州刺史,州城埤狭,宽恐秋水暴长,陈人得乘其便。即白襄州总管,请戍兵,并请移城于羊蹄山,以避水。胡三省《通鉴》注,汉川有阳台山,土人谓之羊蹄山。《陈志》谓宋玉赋《高唐》即此,未免附会。按:羊蹄山形如羊蹄,阳台之名盖由羊蹄而为,宋玉之赋固当属诸夔州之巫山。”《乾隆汉阳府志》的“附会”说,论据难以成立,因而《大清一统志》并未采信其说而仍袭旧说,将宋赋属夔州(指今巫山县)说与属汉川说两说并存。然而,后来修撰的《同治汉川县志》在记述“阳台山”时,却采信《乾隆汉阳府志》“附会”说,以“羊蹄山”取缔了阳台山。同时,“羊蹄山”的称谓,亦得到了一些人的认可。且举顾景星诗句证之:“羊蹄一峰秀,百里瞻孱颜。何人强解事,唤作阳台山。山灵不受诬,精气吐烟鬟。现出三花瑞,高下崖峦间。逍遥起霞绮,俯掇矜斒斓。润色待巨笔,遂有嘉名颁。”在这首诗歌的表述中,让人看到了,曾经在巫山文化扬弃宋赋神女时出现过的理学思想的浮泛。这第三次更名,是在变更了此山之今名而后,又进一步更改其古名。在更改者的思维里,阳台山之名的出现原本就是一个错误,因为此山古本称“羊蹄山”,“阳台”是由于与“羊蹄”音近而讹,故而此山与宋赋神女毫无瓜葛。于是宋赋神女在汉川主流文化中被彻底地边缘化了。
然而,宋赋神女在汉川文化中并没有因此而被杜绝。且不说比《府志》更权威的《大清一统志》并不认同《府志》的说法,仅就汉川区域而言,宋赋神女仍在汉川境内流传,只不过借助于佛教的道场来传播罢了。《同治汉川县志》卷八《寺观》载:“广福寺在县治东北,俗名阳台寺丛林也。唐代建,元末修,明洪武年重建,康熙初年重修,咸丰四年贼毁二栋,寺东为武圣庙。”此条下附有天门邹枚《广福寺新建准提阁记》,其文有曰:“吾向谓汉上多女神,如汉阳之桃花夫人,汉川之阳台神女,皆旅祭之,而人获福。彼二神者,皆有功德,而生于周末,于佛法非所闻,今使尽准提,乐其宽以趋于严而入于虚,则汉上之神人尽作佛事,诸君子盖先具准提之宿慧者哉。……”你看,宋赋神女虽然被汉川主流文化边缘化了,却被汉川佛教文化接纳为菩萨供人祀奉。这证明了宋赋神女在汉川边缘文化中仍继续传播的事实。
如今,汉川文化仍然将宋赋神女置于边缘之境地。那山的名字既不叫阳台山,也不叫羊蹄山了,而起用了以往的俗称叫仙女山。而仙女山所指的仙女,则不是宋赋神女,而是凡名叫做杜媪的天帝之女儿。传说,这位仙女偷偷地下凡,采山上的灵芝为乡民治病,教乡民歌舞,还与山下的一位青年相爱了;被天帝发现后,对她的惩罚就是压在这座山的山底。因为这位仙女的突出事迹是采芝救治乡民,所以仙女山又有了以采芝山命名的另一种说法。现今公园正门内山路边叠摞的三块大石上还刻有“采芝山”三字。公园之所以在仙女山中还保留着“采芝山”的名字,不是因为康熙年间此山“芝草遍野”祥瑞一方,而是因为杜仙女采此山之灵芝求治一方百姓。此间回避了《县志》所载的采芝山得名的本事,为的是凸显杜仙女的文化地位,然而正是传说中“采芝”的细节,说明这个传说产生得很晚,应当与阳台山更名为采芝山大致同时,即在清初之际。《同治汉川县志》载,“仙女庙在采芝山,明初建。俗传供奉仙女杜氏,祈子者每于春间祷之。”依此载,杜仙女的传说也不过始流传于明初。说起来,远远不如宋赋神女那样厚重、久远、富有审美内涵。
 
六、巫山文化与汉川文化接受宋赋神女情况之比较
 
我们概述“巫山文化对宋赋神女的扬弃与重新接受”与“汉川文化对宋赋神女的承载、接受与渐趋边缘化”两个问题,目的在于,通过对两地宋赋神女接受情况的梳理进行具体的比较,进而来判断宋赋所描写之巫山的地理位置。具体比较情况请看下表:
 
(表二)
右比较对象与比较分析
下比较事项
 
重庆巫山县阳台
 
湖北汉川市仙女山
 
比较分析
文化承载之线索 巫山——除文本外,首见于《战国策》,然地望待考;能确定地望者,当首见于《汉书》。 阳台山——除文本及汉《子虚赋》外,首见于《隋书》。 皆可与宋玉文本相印证。然汉川阳台山合于文本“云梦之浦”的描述,而三峡巫山与之不合。
文化承载之首倡者 北魏郦道元将巫峡巫山与宋赋神女联系起来叙述,但未言及阳台与其具体地望。 唐裴敬力主汉川阳台山为宋玉作赋处,作记立碑“以正其由”。 巫峡巫山承载神女文化早于汉川阳台山,然先秦文献提及巫山者,据注,有在重庆、山东、浙江、安徽、湖北等说,地望不同,后皆改称他名,汉时名称未变者仅为巫峡巫山,郦氏据汉之巫山联系宋赋,且未指出阳台地望,实可商榷。⑿
文化承载之标志 飞凤峰神女庙——始建于唐仪凤三年。 阳台山神女庙——《寰宇记》认为,楚王梦神女后,“遂有庙焉”。似建于楚怀王时。 《寰宇记》说阳台山神女庙兴建时间属于据《高唐赋》的推测语,故汉川神女庙始建年代有待详考。
文化扬弃之时段 自宋至明,宋赋神女被扬弃。明末清初又重新接受。 清初至今,被边缘化。然宋赋神女仍被民间所奉祀。 巫山文化之承载有长时间的断裂,而汉川文化虽将宋赋神女边缘化,但仍在延续。
文化扬弃之原因 民间文化评议,得到朝廷君王的认同。 民间文化评议,得到府县志的认同,但《清一统志》未采纳其说法。 巫山文化之扬弃,是从民间到朝廷的一致行为;而汉川文化之边缘化只是地方行为,且在地方研讨中尚存争议。
文化扬弃之理据 理学依据——有伤风化;文本考证——襄王未能接受宋文的规劝,或以宋赋为伪托;历史佐证——襄王与宋玉不可能去巫峡之巫山。 理学依据——有伤风化;文本考证——“附会”“不经”;山名考证——因“阳台山”为“羊蹄山”音近讹传,故当为“附会”。 二者之理学依据无须评论;而文本考证、山名考证,均难成立。巫山文化之历史佐证颇有道理,对宋玉所赋非巫峡巫山有一定的说服力。
取代宋赋神女者 云华夫人——传说为夏禹时代之神,然传说之载体《墉城集仙录》之成书,远远晚于宋玉赋之创作。 杜媪——传说未明确神人时代,据“采芝”事推测,当为清初方流传的民间传说。 云华夫人从所处时代说,似可替代宋赋神女,而事实上云华夫人与杜仙女传说均为晚出,皆不能替代宋赋神女。
取代后宋赋神女之情况 原庙宇被更改庙名;原庙主被更改神名;宋赋神女被扬弃,无庙宇奉祀。 移至广福寺(亦称阳台寺丛林)奉祀,保留宋赋神女称谓,仍称“阳台神女”。 在巫山文化中被扬弃的宋赋神女被彻底否定,而被汉川文化边缘化的宋赋神女仍在非主流文化中被奉祀。
恢复后宋赋神女之情况 与云华夫人并祠,《志》载,云华有专祠一;宋赋神女有专祠高唐观二、神女庙一。 至今尚未恢复庙主地位。 在巫山文化中恢复后的宋赋神女,取得了高于云华夫人的地位;汉川文化中的宋赋神女仍处于边缘化中。
文化承载之态势 1、为多数训诂者认同;2、为文人吟咏;3、为地志记载。 1、为个别研究者认同;2、为文人吟咏;3、为地志记载。 宋赋巫山在巫峡,为学界普遍认同;而在汉川说,认同者较少。
 
通过比较分析,我们看到,巫山文化在“文化承载之态势”“恢复后宋赋神女之情况”两个方面优胜,汉川文化在“文化承载之线索”与“传承的连续性”两个方面优胜;而在此外六个方面,除巫山文化在“文化承载之首倡者”一个方面似乎略胜于汉川文化外,而在其他五个方面,理性的天平都偏重于汉川文化一侧。况且在巫山文化扬弃宋赋神女时,宋人马永卿在“更以信史质之”中提出的楚襄王不可能去巫峡巫山的论据,理据坚实,极有说服力。再结合表一的比较结果,我们最终的结论是,宋玉赋所描写的巫山、阳台当是今湖北省汉川市之仙女山。
 
七、宋赋巫山误为巫峡之巫山说溯源
 
 
宋玉《高唐》《神女》二赋,都有关于巫山的描写。关于巫山的方位,《高唐赋》说:“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神女赋》说:“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浦,使宋玉赋高唐之事。”高唐即在巫山之上,显而易见,宋赋巫山在云梦泽附近。汉司马相如《子虚赋》说:云梦者“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陁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证明云梦附近的确有曾名巫山者,位置南近长江,大致坐落于云梦泽南部毗邻大江的边缘地区。然而,在南北朝期间情况发生了变化,当时的人普遍认为宋赋巫山位于长江巫峡之中,从而导致唐代的注释家,如李善者流,皆以为宋赋巫山在今重庆市巫山县。考其误识误注的原因大致有三:
一、在先秦两汉,名为巫山的山体本有多处:1、《左传·襄公十八年》“齐侯登巫山以望晋师”,据晋杜预注,此巫山在今山东济南西南。2、《战国策·秦一》“南有巫山、黔中之限”,据宋鲍彪注,此巫山在今重庆巫山县长江北岸。3、《战国策·楚四》“南游乎高陂,北陵乎巫山”,据近人钱穆推测当在今湖北北部大洪山脉中。4、《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缘以大江,限以巫山”,据今人谭麒襄考证在今湖北段长江北岸,古云梦泽南部边缘地带。5、《宋书·乐志四》“巫山高曲”,据今人闻一多推测,在今安徽凤阳县境。6、《越绝书·越绝外传记地传》“巫山者,越鬼(左鬼右扁)神巫之宫也,死葬其上。去县十三里许”,据考,此山在今江苏绍兴境。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两《汉书》中,山东、湖北、安徽、江苏等巫山均不见记载,所记者只有重庆之巫山。东汉以及其后,其他巫山尽数失载,巫峡之巫山成了史书记载中的唯一。至于《汉书》等史书对其他巫山为何失载,已无从考索。据巫峡之巫山地名流传情况推测:其山在历史地理中地域标志功能最为突出,早在先秦,长江流经巫山段就称之为巫峡,巫山所在区域也以之为地名,沿袭不改;加之巫山地区在军事地理上的重要性与在地理名胜中的独特性,更是闻名遐迩;面对巫峡之巫山的盛名,其他巫山则真可谓“小巫见大巫”了,从而不得不更改称谓,如山东巫山改称孝堂山、云梦附近巫山改称仙女山,于是这些山的旧称“巫山”便在历史的地名沿革中被新名称所替代,以至于被史家所淡忘。因而我们有理由认为,汉代以来,巫峡之巫山于史独载、于世独称,是东汉及其以后人们认为宋赋巫山为巫峡之巫山的最主要的原因。
二、至北魏郦道元起,由于史载巫山仅为巫峡之巫山,从而指认宋赋巫山即为巫峡之巫山。郦道元《水经注·江水》说:“丹山西即巫山者也。又帝女居焉。宋玉所谓:‘天帝之季女,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于巫山之阳,精魂为草,实为灵芝。’所谓:‘巫山之女,高唐之阻,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早视之,果如其言。故为立庙,号朝云焉。’其间首尾百六十里,谓之巫峡,盖因山为名也。”⒀《水经注》引“宋玉所谓”有两段,第一段不见于《文选》所收之《高唐赋》,但《文选》卷十六江淹《别赋》“惜瑶草之徒劳”句李善注:“宋玉《高唐赋》曰:我帝之季女,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于巫山之台,精魂为草,实曰灵芝。”与《水经注》所引基本相同。据此,郦道元《水经注》所引两段都出自宋玉《高唐赋》,而其所据可能与《文选》所据存在版本的不同。然而,郦道元以宋玉《高唐赋》之描写证明“帝女居焉”,全然不顾《高唐赋》“游于云梦之台”和《神女赋》“游于云梦之浦”的巫山方位的描述,这便让人感到其注巫山“帝女居焉”存有偏差,因为《水经注·夏水》说:“(华容)县土卑下,泽多陂池,西南自州陵东界迳于云杜沌阳,为云梦之薮矣。”⒁这就是说,在《水经注》中云梦泽与巫山相距甚远,作为地理专家的郦道元对此是非常清楚的。有鉴于此,就存在一个选择问题,如果以宋玉赋为据,那么宋赋巫山便不可能是巫峡之巫山,如果以汉以来史书所载巫山为据,那么宋赋巫山只能附丽于巫峡之巫山,然郦道元不顾宋玉文本,不去考查先秦秦汉的文献记述,只注重汉以来史书的载记,选择了后者。这种主观的选择显然是违悖学理的,显然是导致南北朝时人认为宋赋巫山是巫峡之巫山的直接原因。
三、南朝文人关于乐府诗《巫山高》的创作扩大了《水经注》宋赋巫山为巫峡巫山说的影响。《巫山高》本为汉乐府铙歌十八曲之一,原本抒写东归之人,面对淮水无舟桥以渡,回乡受阻的不尽感慨。诗中的“巫山”与淮水并提,既不是宋赋所言的云梦附近之巫山,也不是《水经注》记述的巫峡之巫山,而是地处今安徽凤阳县境内的一座山,然而在南朝间拟作《巫山高》者却突破了古题本旨,转而抒写巫峡巫山,并采信了《水经注》的说法将其与宋玉所赋巫山神女联系起来,以丰富歌咏内容。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十六《鼓吹曲辞·巫山高》解题说:“《乐府解题》曰:古词言,江淮水深,无梁可渡,临水远望,思归而已。若齐王融‘想象巫山高’,梁范云‘巫山高不极’,杂以阳台神女之事,无复远望思归之意也。”考南朝拟作《巫山高》者有:齐虞羲、王融、刘绘,梁元帝、范云、费昶、王泰,陈后主、萧诠,⒂这些作者或为君王,或为重臣,且皆有文名,而他们的歌诗皆以巫峡之巫山为描写对象,皆取宋玉《高唐赋》《神女赋》中神女事为典故,如此不仅接受了郦道元《水经注》的宋赋巫山为巫峡之巫山说,而且促成了这种说法的广泛传播,大有将宋赋巫山为巫峡之巫山说坐实之势,致使后世皆受其误导,传讹至今。
 
 
注释
①⒀⒁郦道元《水经注》,商务印书馆1958年版。
②⑾闻一多《高唐神女传说分析》,《清华学报》第10卷第4期。
③钱穆《史记地名考》,商务印书馆2001年版。
④明董说《七国考》卷四《楚宫室》,中华书局1956年版。
⑤清俞樾《茶香室丛钞》卷十二《巫山十二峰名》,《学术笔记丛刊》本中华书局1995年版。
⑥云梦泽、云梦田猎区的概念是谭麒襄先生提出的,以之辨析古云梦最为贴切。见谭麒襄《云梦与云梦泽》,《复旦学报》1980年8期。
⑦宋范晞文《对床夜语》,《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481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
⑧宋朱熹《楚辞后语·叙录》,见《楚辞集注·附楚辞后语》中华书局1963年版
⑨元盛如梓《庶斋老学丛谈》,《丛书集成初编》第328册中华书局1983年版。
⑩清董含《三冈识略》,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⑿刘刚《巫山考》(宋玉辞赋地名考之三),《宋玉辞赋考论》辽海出版社2006年版。
⒂宋郭茂倩《乐府诗集》,中华书局1979年版。
 
参考书目
1、清陈诗《湖北旧闻录》,《湖北地方古籍文献丛书》本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2、清郝谦、高福滂《大洪山志》,随州市地方志办公室、随州市档案局2006年翻印。
3、清佚名《雍正巫山县志》,中国书店1963年影抄本。
4、清连山、白曾熙等《光绪巫山县志》,《中国地方志集成》本四川辑巴蜀书社1992年版。
5、明秦聚奎等《万历汉阳府志》,武汉出版社2007年版。
6、清陶士偰等《乾隆汉阳府志》,《中国地方志集成》本湖北辑江苏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
7、清德廉、尹洪熙等《同治汉川县志》,《中国地方志集成》本湖北辑江苏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
8、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宋本太平寰宇记》中华书局2000年版
9、宋祝穆《方舆览胜》,《中国古代地理总志丛刊》本中华书局2003年版
10、明李贤等《明一统志》,《文渊阁四库全书》第472-473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
11、明陈耀文《天中记》,广陵书社2007年版。
12、明曹学佺《蜀中广记》,《山川风情丛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
13、清穆彰阿、潘锡恩等《大清一统志》,《文渊阁四库全书》第474-483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
 
 
 
附录:宋玉遗迹及传说田野调查纪实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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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一                                                   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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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三                                                    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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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五                                                   图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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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七                                                       图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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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九                                                       图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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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十一                                                   图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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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十三                                                  图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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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十五                                                  图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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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十七                                                     图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