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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遗迹传说田野调查报告(二)——湖北钟祥调查报告

上传时间:2013-10-25 18:00:32   文章来源:湖北文理学院   评论:0 点击数量:
宋玉遗迹传说田野调查报告(二)
——湖北钟祥调查报告
(刘刚  关杰  王梦   湖北文理学院宋玉研究中心  邮编  441053)
 
 
湖北文理学院宋玉研究中心“宋玉遗迹传说”调查组一行四人(刘刚、焦丽、关杰、王梦),5月12日晚抵达钟祥,对钟祥地区有关宋玉遗迹传说,做了为期两天的实地考察与相关资料的调研。先后实地考察了兰台书院、宋玉井和白雪楼、阳春台遗址等;在钟祥市委宣传部采访了当地文化学者对台办的侯主任,在莫愁湖畔的莫愁村与一位当地的退休干部邂逅相遇,并进行了随机采访;在钟祥市图书馆查阅了1990年版的《钟祥县志》,在钟祥市档案局查阅了民国26年版的《钟祥县志》;最后参观了新近落成的钟祥市博物馆。调查组在钟祥期间,亲身感受到了钟祥厚重的文化积淀与浓郁的文化氛围,以及钟祥人对于钟祥文化的由衷热爱和强烈的传承意识。
 
一、宋玉遗迹传说调查
 
钟祥市的宋玉遗迹传说主要可分为两部分,一是与宋玉本人有关的遗迹传说,如宋玉井、宋玉宅;二是与宋玉作品内容有关的遗迹传说,如兰台、白雪楼、阳春台。兹将我们的调查情况报告如下:
 
                (一)关涉宋玉遗迹遗址的实地考察印象
 
1、宋玉井,位于石城中路中段与崇岵街交叉路口东南方约50米处,北与钟祥市实验小学隔着石城中路而毗邻相对。我们考察时,宋玉井正在重修。井上原有亭,已被拆除,亭之基址约3.5米见方,基址处已下挖至距地面0.3米左右的深度,基址周边暴露出六根因拆除井亭而折断的水泥亭柱的基础部分。井在基址的正当中,井口有圆形青石井圈,当为整石凿穿打磨而成,清李堂馥《重修宋玉井记》云:清顺治初,署守娄镇远重修此井,“至口则穿石为盘栏”。此青石井圈是为清初遗物。井口被人用一方古建筑遗留的石柱础倒翻过来压盖着(查《走进钟祥》一书的宋玉井照片已然),其所为意在保护古井,防止游人向古井内投放杂物,然而从景观形象的角度说,实在是有伤观瞻,且使人无法探看井之内壁、深度与水质,无法进一步了解古井。据清李堂馥《记》曰:“捐俸鸠工,先架水车辘轳以洩其积,凿可四丈许,得泉有四,其一竅出西北,适当井肋,一自东来稍下之,最下二竅,自底上涌,胥清流涓涓,弗克遏也。乃命匠师钉木镇石,纵横围砌,实以錬土,层累而上,如建浮级于九渊中,至口则穿石为盘栏,有亭覆其上。”此盖清初重修宋玉井时井内、井外之大概。此井是为古井无疑,但是否是战国时的遗物,只凭目测难以断定。虽然我们没有看到重修前宋玉井的旧貌,也没有时间等待一睹重修后的宋玉井新颜,但是我们看到了宋玉井地表下的一部分,也可谓颇有机缘。在此次重修前,1983年钟祥县政府曾重建宋玉井亭,据1990年版《钟祥县志》记载,“其形为六角歇山顶建筑,盖以绿色琉璃瓦,斗拱木结构,六柱由水泥混凝土浇灌而成,柱间水泥栏干相连。”此次重修,据工人们介绍,是要建成亭柱与斗拱全木质结构。反映了当代钟祥人“遵史仿古”与“修旧如旧”的文物修缮与保护意识。
2、宋玉宅,宋玉宅遗址据说在宋玉井的正北面,即石城中路北侧的钟祥市实验小学校园中。据文献记载,宋玉宅遗迹早已不复存在,宋王象之《舆地纪胜》于《郢州·人物》内称:宋玉,郢人;《古迹》内载:宋玉石二,唐李昉守郡日得之榛莽间,今移在白雪楼前;又载:楚贤井在城东,旧传即宋玉宅,俗名琉璃井,亦名宋玉井。可见唐代因“旧传”而被指认的宋玉宅遗址已是一片榛莽,宋玉宅遗物也仅存两方石柱础而已。唐以后这里曾是“郡学宫”所在地,如今更覆盖于现代公路与校园建筑之下。在宋玉井边寻觅宋玉宅遗址,茫茫然惟油然而生怀古之思。
3、兰台,位于几乎平行的石城中路与兰台路之间,现钟祥市第一中学校园之中,东北毗邻宋玉井。兰台为台地地貌,所谓“广逾百丈,高逾百尺,兀立而起”,今台顶平坦,在南北两栋教学楼之间,西边是颇低于台顶的学校体育场,东面是与台顶齐平的清代建筑兰台书院,现为学校的教师办公室,东西长近百米,南北宽约60米(加入北教学楼的宽度,南教学楼基础低于台顶则不计入),此间为学校的绿化区,其中间是圆形花坛,并以之为中心铺有十字形甬路连通四方,四角又有弧形甬路与十字形甬路构成“米”字形格局,甬路间植有花草树木之属,是校园中的一处幽雅的所在。若此地为古楚兰台之宫,按宋玉《风赋》所描绘,其上曾有“高城”“深宫”“玉堂”“洞房”等建筑,后世应有地下文物出土,然而未曾听闻有相关的考古发现。虽然学校正门宋玉塑像西,一段近百米的院墙内侧,既书有宋玉《对楚王问》《风赋》等作品,又记有《兰台的来由》等文字说明,仍然缺少足够的证据说明这里就是古楚的兰台之宫。不过,此兰台上也有稽之可考的、与宋玉相关涉的历史文物:
(1)兰台书院,位于兰台台顶平台之东南隅。清乾隆十五年,安陆府知府张世芳始建,今尚存一完整的四合院建筑,院内门廊檐柱依然。院外北侧尚有与之毗连的两个院子,但没有牌楼式门墙,以其外观判断,也是清代古建筑。院门左侧墙壁镶嵌一方石碑,题曰“湖北省文物保护单位——兰台书院”;右侧墙壁亦镶嵌一方石碑,为清乾隆三十二年觉罗敦福所撰《兰台书院记》,其记曰:“前守张公创兴书院,名曰兰台。盖史记:楚顷襄王綪缴兰台,传此为其故迹云。夫楚宫泯灭,自昔为疑矣。而张公以名斯院,且颜其中曰丽泽,岂以滋兰九畹,树蕙百亩,楚泽之相丽,固众芳之所在欤!先是,院之经费捐自属邑,而邑令升迁不常,难为久远计。乾隆丁亥,会予守是郡,武黄司马陈公,来摄天门篆,请将圣寿寺田充膏火,而予复籍各属学租凡若干,详列于后。于是诸生来肄业者,得以无乏绝焉。”是碑于下款括有公元纪年,知非原刻,是为今人修缮时补刻者。这是用宋玉作品中提及的楚离宫故台名称命名的书院。然而从觉罗敦福所撰的《兰台书院记》可以看出,作者对此地是否是古楚兰台之宫已存有怀疑。
(2)孟亭,据民国版《钟祥县志》卷四《古迹上》记载:孟亭在郡署东,即司马旧署也。唐王维过郢,画孟浩然像于刺史厅,后因名浩然亭。题云: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借问襄阳老,江山空蔡州。咸通中改孟亭,有皮日休记,久废。明万历壬寅,郡守孙文龙重建,并画像亭中。有清一代叠有补茸[葺],尚未荒圮。惟杜《志》称是亭一曰白雪亭。同治《志》仍之。此亭今已无存,据《历史文化名城钟祥》一书介绍,“亭址在钟祥城区兰台山西侧的鼓楼坡上,即原郡署东司马署所在地。”亭与孟浩然刻像碑在上个世纪40年代,均毁于日本侵华战争的炮火之中。孟亭亦曰白雪亭,显然虑及宋玉与兰台的关涉以及宋玉作品名句的深远影响。
(3)白雪亭,本自独立,与孟亭前后分筑,白雪亭位东,孟亭位西。民国版《钟祥县志》卷四《古迹上》编者按:白雪亭亦孙文龙所建,《府志》所称,万历壬寅郡守孙文龙于府治侧建白雪亭,前为孟亭是也。清顺治时,娄镇远《重修白雪亭记》谓,去亭数武,有摩诘绘浩然像于石壁,皮日休题曰孟亭。周龙甲记谓孟亭列其西,足证白雪亭自有亭,非孟亭之即为白雪亭也。自康熙初府治火,各亭俱废,官斯土者就浩然遗像所在筑亭其上,考刘余霖《咏雪堂记》,丞署东偏,有岿然于翠岚中者,白雪亭也,壁有浩然踏雪像,相传出摩诘手云云。自是或称白雪亭,或称孟亭,遂混而为一也。今钟祥市博物馆藏有“阳春白雪”石刻一方,长2.2米,宽0.7米,字为欧体楷书,为郢客毛会建题,府学教授叶莲刻于清康熙十一年。据展品说明,原立于郢中白雪亭内。另,钟祥市一中兰台书院旧址前,一雪杉树下排放着八方古建筑遗留下来的石柱础,很可能是康熙初府治火灾后重建之白雪亭或曰孟亭的遗物。
4、白雪楼,位于石城中路北,承天中路南,莫愁大道东,阳春台街西,钟祥城西绝壁“节节高”上。《舆地纪胜》记曰:“子城三面墉基皆天造,正西绝壁,下临汉江,白雪楼冠其上。”斯楼建于何时已无从可考,唐白居易有诗曰“白雪楼中一望乡,青山簇簇水茫茫”,可证中唐之际此楼已然是文人登临游赏之地。北宋仁宗朝曾重修白雪楼,为“下础二十,上楹十四”的楼台式建筑。清乾隆年间李莲、杜光德各自所修县志皆谓,“楼虽久废,登郡司马黄光寿所筑之巢云亭,犹可仿佛其大概。巢云亭在石城西,俗所称节节高也。”以此知,白雪楼废后,有清一代未曾重建,而是在其遗址附近另建了巢云亭,虽可仿佛其登临之感,但终非古迹旧貌。今又在白雪楼遗址上修建了钟祥市中医院,故其遗址虽在,主体建筑与周边环境也优雅别致,且具文化色彩,却更加面貌全非了。
5、阳春台,位于白雪楼东,处于城西台地顶端,现为钟祥市气象台所在地。沿阳春台街上行,近台顶处路西有一牌坊,上额题曰“阳春台”,下额题曰“中国气象”。走过牌坊绕台基西行北转,有阶梯可登台顶。台顶为长方形,地势平旷,北端为气象台办公楼,南端为气象勘测场地,南北长百米有余(计办公楼楼基宽度在内),东西宽40米左右,四边为石砌护坡,因台下地势西北高东南低,西面为两级护坡,东与南两面为三级护坡,护坡最高处约7米有余,而最低处不足3米。台北端办公楼前树有一碑,碑以檐宇覆顶墙体护壁,碑文为明兴献帝《阳春台赋》,碑左侧护壁嵌一方小碑,题曰“湖北省文物保护单位——阳春台赋碑”。台中央为办公楼通向气象勘测场的甬路,路两侧为绿化带,灌木与草坪错落有致,花艳草青,环境幽静而典雅。据民国《钟祥县志》载,“旧有亭,明季毁于兵。”今见阳春台地貌,是否是当年旧貌,已不得而知。在钟祥另一古迹元佑宫东南角堆放的古建筑石构件与石碑、石兽中,我们发现了一方残碑,碑刻尚残留“古阳春”三字与“中囗大夫知安陆府……”字样的题款,当制于清代,为古阳春台遗物,或因城市建设需要,移存于此。以此推测,今之阳春台地貌与古之阳春台可能有了一定的改变。
 
(二)县志中记载的与宋玉相关的遗迹
 
1、白雪楼    民国版《钟祥县志》卷四《古迹上》:白雪楼在石城西。《寰宇记》:白雪楼基在州子城西;《舆地纪胜图经》:子城三面墉基皆天造,正西绝壁下临汉江,白雪楼冠其上,又引李纬序及刘宾诗以纪其概。据是则楼在江上可知。李、杜各《志》均谓,楼虽久废,登郡司马黄光寿所筑之巢云亭犹可仿佛其大概。巢云亭在石城西,俗所称节节高也。乃《府志》于《古迹》内谓,楼有五客堂于公署内。谓宋郢州治有白雪楼,五客堂旁为孟亭,殆因郡治白雪亭而误之,不知亭在治内,楼在江上。楼名最古,亭肇于明季(万历时郡守孙文龙创建),未可混而为一也。考宋人白雪楼记跋,当南渡后已迭有废兴。《旧志》载沈括《笔谈一》:若郢不善歌,不应以白雪名楼者。不知宋玉本郢人,所称“客”者,特假设之词。沈氏妄肆讥评,盖未考其本末也。今取唐以来有关于斯楼兴废及其形胜景致各诗文,择要录之于此,沈氏《笔谈》则削焉。
宋朱勃《记》云:仆闻郢之白雪楼久矣,日愿登其上,今自洛按襄汉诸郡,望郢而求登楼者,何啻渴之待饮。既至即问,郡守李仲经云:“废已久,惟基存焉,仅有一亭。屋漏庳殊甚,非昔人所赋,乌睹所谓白雪楼者哉!”遂与李侯谋成之,度材计工,至鲜而易成,约以踰月可就,庶以慰郢州共乐之情,且不负前贤难和之曲。是可记也。
宋李纬《跋朱勃记后》云:白雪楼在石城西,偏当江山胜处。噫!昔人以景物超绝,因取古寡和之曲名,贤士大夫莫不登其楼,咏其景。如唐白居易,本朝王安石,中间名公巨贤之作,所存者无虑百篇,与夫岳阳、黄鹤、浮云皆声称籍甚于世者也。非仁智者性嗜山水,宦游往往违志。昨罢倅金陵,假麾富水,自喜得从容其上也。至则一亭而已,因念名天下者乌可废,鸠工羡材欲一新之,力未能也。会运判朝奉朱公勃行台至止,按部之外,同登故台,周览徘徊,有弔古意,心画经度,材简力易,踰月可就,且为之记,属共成之。十月五日僝工,次月十三日楼成。下础二十,上楹十四,榱桷称是。度旧址之峻、与楼之高,凭栏下瞰,百有十尺,群峰列其前,巨浸奔其下,波光野色,极目千里,云烟飞扬,朝昏万状,足为骚客诗人抒发性情之资。乃采坚珉,刻公之记,以永其传,因笔废兴之序于记之末。
唐白居易诗云:白雪楼中一望乡,青山簇簇水茫茫。朝来渡口逢京使,说道烟尘近洛阳。
唐许棠诗云:高情日日闲,多宴雪楼间。洒楹江上雨,当筵天际山。带帆分浪色,驻乐话前班。岂料羁旅者,尊前得解颜。
宋梅询诗云:楚之襄王问宋玉,玉时对以郢中歌。歌为白雪阳春曲,始唱千人和,再唱百人逐,至此和者纔数人,乃知高调难随俗。后来感慨起危楼,足接浮云声出屋。曲中古意世应稀,惆怅鲲鱼孟诸宿。楼倾瓦覆春又春,酒泻琉璃烹锦鳞。青山绕槛看不尽,眼穿盪桨石城人。昔人一去不知处,寒花雨敛自生嚬。今闻太守新梁栋,试撰清喉可动尘。
宋刘攽诗云:汉江东流不复回,郢人唱和安在哉。巴词下曲满天下,刻商流徵成尘埃。但见苍山插霄汉,石城古木高崔巍。城头层楼又清绝,尚有遗音名白雪。三楚矜夸传至今,忽令栋梁有摧折。使君好古情不薄,五马雍容照城郭。指挥能事出余力,整顿景象疑初凿。千岁一修固有期,耆旧几人能赋诗。曲高和寡又何信,瑰意琦行令人悲。
宋刘宾诗云:江上楼高十二梯,梯梯登尽与云齐。人从别浦经年去,天向平芜尽眼低。寒色不堪长黯黯,秋光无奈更凄凄。栏干曲尽愁难尽,水正东流日正西。
宋王安石诗云:折杨皇华笑者多,阳春白雪和者少。知音四海无几人,况乃区区郢中小。千载相传始欲慕,一时独唱谁能晓。古心以此分冥冥,俚耳至今徒扰扰。朱楼碧瓦何年有,榱题连空欲惊矫。郢人烂熳醉浮云,郢女参差蹑飞鸟。邱墟遗响难再得,栏槛兹名谁复表。我来欲歌声更吞,石城寒江暮云绕。
宋滕宗谅诗云:白雪楼危压晴霓,楼下波光数毛发。雕甍刻桷出烟霞,万瓦参差鹏翼截。兰汀蕙浦入平芜,天远孤帆望中灭。屈平宋玉情不尽,千古依然在风月。飘零坐想十年旧,岁月飞驰争列缺。青云交友梦魂断,白首渔樵诚契结。安居环堵袁安老,泣抱荆珍卞和刖。折杨虽俚亦知名,犹欲楼中赓白雪。
宋张舜民诗云:千里寒江绕槛流,登临能起古今愁。山连巫峡多云雨,路入荆门几去留。千载浪名金马客,一宵沉醉石城楼。郢人休唱阳春曲,白尽湖南刺史头。
清向兆麟诗云:白雪传遗曲,国中和者寡。危楼冠斯名,畴是问津者。俯看惟长江,一带寒烟泻。留题迥寥寥,高吟振骚雅。
清刘维桢诗云:寂寂朱楼对碧湍,倦游孤客一凭栏。青山自绕名流宅,白雪犹悬异代看。万井炊烟浮槛外,重城雉堞隔林端。登高亦有怀人思,词赋于今和独难。
清杜世英诗云:白雪传高调,城西觅旧楼。古今留夕照,天地入清秋。此地须倾耳,何人竟掉头。江湖空满眼,指点一渔舟。
2、兰台    民国版《钟祥县志》卷四《古迹上》:兰台在县治西府学宫前,眺汉江如带,三尖诸山若画屏。楚襄王与宋玉游于兰台之上,即此。按:《清一统志》:楚郢都非隋唐以后之郢州,此台殆属附会。但皮日休《宝香亭记》云:在兰台之西。则由来旧矣。
周宋玉《风赋》云:正文略。
唐胡曾诗云:迟迟春日满长空,故国离宫蔓草中。宋玉不忧人事变,从游那赋大王风。
明吕隆诗云:古人卜筑得山情,汉水当轩日日生。宝塔插云仙掌持,渔舟弄月蓼花轻。尊开北海乘秋兴,曲纵清讴任斗横。最是雄风饶胜概,红尘未许落檐楹。
明曾发祥诗云:雄风振古敞兰台,上有孤亭抱户开。怪石封窗供韵笔,夭花堆径佐浮杯。樠山欲补墙头缺,汉水知随槛膝回。一笑放开双眼孔,俯收蜩蚁望中猜。
清毛会建诗云:百尺兰台气象雄,披襟况有大王风。诗人亦自分余劲,白雪歌声遍国中。
清卫良佐诗云:炎天惯上古兰台,天外雄风动地来。雪浪千条掀汉水,火云万点落城隈。襄王无复披襟日,宋玉犹传作赋才。遥指高唐真是梦,空山朝暮费人猜。
清向兆麟诗云:遗宫不复见,岿然余此台。天风有时噫,飒飒吹寒灰。放眼看寥廓,披襟怀抱开。谁许辨雄雌,应待宋玉来。
清魏继宗诗云:风来蘋末动罗帏,善也冷然信可怡。只是虞絃成响日,薰风原不辨雄雌。
清李苏诗云:居人蔽压古离宫,每欲登临路未通。宋大夫真骚后霸,楚君王是梦中雄。当年一赋余文藻,谁是多金买快风。莫更披襟伤往迹,后来桑海复何穹。
清吴省钦诗云:南纪雄风霸业开,如何郊郢有兰台。武关西去怀骚怨,巫峡东来起赋才。文藻可师悲未解,庙堂不竞听难回。分明伍举章华感,赢得游人说快哉。
清张开东诗云:召公游卷阿,宋玉登兰台。临风一讽咏,婉妙何多才。秋色从天下,群籁生悲哀。城郭今如昔,楚王安在哉。披襟独惆怅,悠悠千里来。  又云:樠山迤东南,汉水经西北。楚野云漭漭,高天望无极。美人隔秋波,采兰盪桂楫。惜兹时不遇,含愁泪霑臆。伫立一流盼,怆然念故国。
清李兆钰诗云:楚王台上阳春树,楚王台下汉江渡。郢里争传歌白雪,汉皋孰为解佩处。飒飒西风吼北窗,层层白浪排寒江。梦断高唐云已散,冤沉汨水士无双。今日登临破冷眼,伊谁凭弔焚热腔。热腔冷眼交愁思,残山剩水俱堪悲。绝塞鸿来万里疾,荒台月上三竿迟。昔人风流属儒雅,响逸调高和亦寡。且尽一尊助狂吟,兴来投笔望空写。胡为飘举玉堂前,胡为勃郁穷巷边。雌雄徒劳大夫辨,兴废都付劫火烟。阳春树晚叶尽脱,汉江东去空潺湲。
清李治运诗云:落落高台俯大荒,登临正好际重阳。何妨野客披襟立,况有疏花插帽香。远近秋光浮澹沱,古今人事弔苍茫。凭谁与结持螯会,尚欲临风舞一场。
清黄本敏诗云:楚王台畔几经秋,此日登临景最幽。野色芊眠凭目送,岚光窈窕逞心游。耸身直上青云路,瞥眼回看白雪楼。湘水孤帆悬屋角,樠山老木接墙头。花花草草随荣落,古古今今任去留。也向三闾寻故址,还从九辩溯前修。霸才只想当风赋,王气都教梦雨收。欲效阳春歌一曲,惜无屈宋导源流。
清樊昌运诗云:高台卓立郢城中,霸业千秋孰与同。竟日两臣偕宋景,当风一赋辨雌雄。歌传白雪知难和,梦绕巫山兴未穷。往事不堪频瞩目,读骚拟欲问天公。
3、阳春台    民国版《钟祥县志》卷四《古迹上》:阳春台在县治西北,高耸平衍,烟云竹树,阴晴异状,城中伟观。明兴献常率持臣登之,作《北望赋》,继作《阳春台赋》以自儆,遂罢观游。旧有亭,明季毁于兵,林木亦荡然无存。清康熙中,郡守王兴元与同知郑润中植树千百余本,及四十八年郡守杨绿绶创建书院,七属士子皆负笈擔簦而来游,牧之场遂化为絃歌之所。无何书院他徙,树木亦被土人剪伐。嘉道以后,仍鞠为茂草矣。
明兴献《阳春台赋》(并序):序曰:宋大儒朱晦庵先生疏《毛诗·葛覃》云,赋者,敷陈其事而直言之者也。夫事寓乎情,情溢于言,事之直而情之婉,虽不求其赋之工而自工矣。屈宋《离骚》千百年无有讥之者,直以事与情之兼至。尔下逮相如、子云之伦《上林》《甘泉》等篇,非不宏且丽,然多斫于词、踬欲事而不足于情焉,虽然亦岂易及哉。予荷皇上恩封安陆,距国之西数十步许而有山兀然,乃旧阳春台址,尝率官僚登之,见其山川献秀,云物纡青,诚可乐也。而或乐从心侈,恶乎殿治,以图报哉,因赋其事以自儆,而情之婉否,虽予亦不之知焉。赋曰:
赫皇祖之贻谋兮,树磐石之长策。雷大造之地基兮,蕃螽斯之蛰蛰。咸明显以康乂兮,递世王之相袭。匪轨度之式遵兮,曷山川之国邑。予仰皇考之丕烈兮,膺金册其辉煌。受赤社之介封兮,宅楚壤以恢疆。聿司空之告成兮,秉玉节而辞天王。浮大江以戾止兮,抚形势而镇定乎一方。夐贤哲之多遗址兮,伟阳春台之佳丽。嗟郢客之歌阳春兮,曲窈渺其谁继。虽伊人之不作兮,岂无来者之风致。睹斯台之凌跨宇内兮,萃群秀其无际。近日月之耿光兮,延照临以开霁。焕云霞之精彩兮,灿锦绮之相缀。献峰峦于天外兮,翠盘叠如群髻。朝汉水于沃闾兮,奏万里而迢递。卉木林林而翁蔚兮,排筼筜与松桂。驯鸟兽以翔鸣兮,曷禁弋人之媒翳。慨崇台物色之舒变兮,振古初以迄今。纷智愚之异趋兮,杳不知其何心。或遭谗贼而弗已兮,欲回君意而自沉。或赋神女而匪诞兮,款规君于荒淫。或奔吴报楚而惨及黄垆兮,宁忠贞之不卒。或倚秦墙乞师兮,竟免宗国于倾覆。或强谏惧兵兮,柔从君而自刖。或指方城而盟绥德兮,挫齐威之矜伐。要之霸不足以恃兮,纯王道斯无阙。混王霸之莫辨兮,间诚伪之不容髪。并是非以烟消兮,惟兹台之存。控古今奇胜兮,何人事之足云。惟国之有台兮,观察灾祲。而兹台之遗兮,恐盘游而莫之禁。噫!非朝廷之所封兮,予亦何得而有之。凛皇训之可畏兮,寅夙夜以守之。侈姑苏之殫力兮,荒麋鹿之可悲。美章华之集怨兮,攘众心之悉离。止九层之危殆兮,喜晋灵之纳谏。贮铜雀之歌舞兮,僭曹瞒之倾患。窃谨独以自鉴兮,懔惴惴其匪康。慎刑德以协中兮,敢违汩乎天常。氓怨悱之不作兮,惠人心于矫攘。屏宵人而弗迩兮,亲方正之贤良。惩台榭之荡心兮,息广夏而讲虞唐。鼓南风之弦兮,赓阳春以超轶。歌湛露之章兮,感旷泽以怡悦。思对扬之莫既兮,罄予心之惓惓。勉保障之无怠兮,庶几慰九重之恩。怜巩皇图于不拔兮,屹然如山之不震焉。流天潢之滚滚兮,光玉牒之绵绵。匹皇庥于亿千万载兮,岂直一台之可传。谇曰:皇恩霮(上雨下對)享封国兮,台观奇丽乐无极兮,盘游弗制基祸慝兮,居今鉴古勉辅翼兮,恪度殫心酬圣德兮。
明唐志淳诗云:晚登阳春台,骋望极千里。长风六月寒,落日众山紫。上有白衣苍狗之浮云,下有蒲桃泼醅之汉水。水流为我驶,云浮为我旋。楚曲一去三千年,秦丝羌管鸣秋蝉。我有小梅唱,时时操越音。调短不及古,岂堪郢人心。安得招谪仙,挥手凌紫烟。大呼江水变春酒,醉引明月来青天。颇怀鹿门隐,欲耕云梦田。便从此地作农夫,登台为奏豳风篇。
清金德嘉诗云:阳春台上气氤氲,极目苍苍七泽云。蔓草已芳钩盾路,斜阳曾照羽林军。千山积翠城头拥,万壑飞涛树杪分。有客登临询往事,歌残白雪几人闻。
清魏继宗诗云:绝爱谯楼近,岿然卓一亭。槛前觇学圃,天际见扬舲。有景皆呈座,无风不响棂。钽发城外起,侧耳正堪听。旧宫何处是,弥望草菲菲。丰石存余址,颓垣散落辉。瓦稜霜正滑,蔬甲雨添肥。想像龙旂色,千官护跸归。
清卫良佐诗云:山临北郭最巃嵸,补树平分造物功。嫩柳千条初过雨,粒松三尺已含风。人弹古调春城上,官筑闲亭碧草中。绿字摩碑留父老,前朝此地是新丰。
清高云路诗云:石城不复旧氤氲,荒草空台只断云。小院俱堆禋殿瓦,两山曾驻羽林军。细询野老松杉暗,尽见清江鸥鹭群。竹里晚炊烟雾起,人家砧杵最相闻。
清蒋伫昌《晚眺》,用“斜阳映水红”作五绝句。云:薄醉发游兴,依城山路斜。深林含返景,不尽是残霞。  冬阳易夕阳,及此晚晴光。风过不知冷,披襟不可当。  西窗高可凭,须眉相掩映。久之淡忘归,同具此情性。  柱杖光在山,隔城光在水。飞禽入其中,艳艳长空绮。  景气如奔赴,诗人玩爱中。朱轮无可疑,野烧欲争红。
清李峦同蒋作五绝句。云:醉眼登亭末,寒城一径斜。残阳明水面,错认泛桃花。  好景怜日暮,狂吟爱夕阳。漫言双鬓白,差觉一身强。  林木何萧疏,残霞长掩映。山窗高且敞,飞鸟悦心性。  城隅道路长,车马何时止。游子日纷纷,东流叹汉水。  辇路全无禁,石碑今尚丰。细看前代记,落日照颜红。
清杜世英诗云:怀古一登眺,阳春意豁然。荒城连野色,老屋动晴烟。天外三山出,云中一水还。曲高人不见,惆怅楚台边。
清王建诗云:登临何处不留情,望入高台恨转生。一片野花荒辇路,几家蔬圃占王城。莫愁村冷夕阳色,解佩亭空江水声。多少凄凉归未得,遥遥牧笛晚风横。
清胡之泰诗云:擕侣登台眺郢城,江天烟柳与云平。迷离草色环宫碧,剥蚀碑文映日明。议礼诸臣徒聚讼,招魂弟子自多情。风流儒雅遗词藻,仿佛高歌感慨生。
清张开东诗云:朝望郢城郭,暮上阳春台。阳春曲已散,台下空草莱。楚山互绵渺,汉水自潆洄。晚日耀林麓,秋色伤我怀。  又云:大雅不复作,众响争繁丝。岂不倾人听,古调空尔为。所操欣独得,与物翻成悲。天长入远岫,江清澹夕晖。好风从西来,飘飘吹我衣。飕飕翠柏树,余韵何希微。
清聂联开诗云:一望高台百感倾,山自悠悠水自清。大王去也风安在,神女来兮雨未成。汉上谁为原弟子,江头尽是宋先生。销魂每到无声处,几费骚人索品评。  又聂联开诗云:多年曲调冷江城,漠漠荒台尚寄名。一向才人推寡和,何妨鸟[乌]有索遗行。诙谐端不比方朔,忠欸依然是屈平。试问巫山云雨后,伊谁还继楚歌声。
清黄如柏诗云:俯仰冬情见,荒台坐籍裾。夕阳留淡薄,松色动吹嘘。
清樊昌运诗云:高台西傍石城斜,信步乘春览物华。白石碑镌天子赋,黄金朶铸地丁花。风帆上下长江接,烟树迷离古殿遮。剩有当年絃诵处,闲庭昼掩静无哗。
4、白雪亭    民国版《钟祥县志》卷四《古迹上》:孟亭在郡署东,即司马旧署也。唐王维过郢,画孟浩然像于刺史厅,后因名浩然亭。题云: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借问襄阳老,江山空蔡州。咸通中改孟亭,有皮日休记,久废。明万历壬寅,郡守孙文龙重建,并画像亭中。有清一代叠有补茸[葺],尚未荒圮。惟杜《志》称是亭一曰白雪亭。同治《志》仍之。按:白雪亭亦孙文龙所建,《府志》所称,万历壬寅郡守孙文龙于府治侧建白雪亭,前为孟亭是也。清顺治时,娄镇远《重修白雪亭记》谓,去亭数武,有摩诘绘浩然像于石壁。皮日休题曰孟亭,周龙甲记谓孟亭列其西,足证白雪亭自有亭,非孟亭之即为白雪亭也。自康熙初府治火,各亭俱废,官斯土者就浩然遗像所在筑亭其上,考刘余霖《咏雪堂记》,丞署东偏,有岿然于翠岚中者,白雪亭也,壁有浩然踏雪像,相传出摩诘手云云。自是或称白雪亭,或称孟亭,遂混而为一也。(《县志》原引诗文涉及孟亭、白雪亭两端,此只摘关涉白雪亭者)
清许琪标《白雪亭寻梅诗》云:零乱寒宵树,来游觅故丛。神清偏耐月,致渺独临风。空碧堆春苑,浮香散蘂宫。椒兰如何语,湘瑟思何穷。
清郑润中《白雪亭诗》云:逶迤高阜自城东,列峙兰台护梵宫。亭榭易名宾主美,山川大势古今同。六龙驻处枌榆在,五马来时柕柚空。幸有仙郎歌白雪,频邀佳客挹清风。  又云:词赋登坛宋大夫,当年唐景共歌呼。阳台不记何方是,郊郢曾标此地无。只为风雅推绝调,故令翚鸟倚云孤。经营自运陶公甓,还拟东坡觅酒徒。  又云:微官落拓滞他乡,欲访鹿门鬓已苍。璧上犹摩知己像,床头那得荐贤章。三都赋就惊伧父,百里心劳愧漫郎。调月吟风惟夙好,偷闲源自不因忙。  又云:焉能俯仰每随人,独立高亭倍爽神。帝阙星辰瞻自近,公门桃李植方新。山连璠冢津通汉,地接商於岭入秦。控制由来鄢郢重,胼胝老我逐江滨。   又云:荆山叠嶂在眉端,缭绕烟霞秀可餐。丹井自通温峡暖,绿梅堪伴老松寒。晴窗阁上多飞斝,神武门前少挂冠。浣得肝肠能似雪,便将轩冕等闲看。  又云:读罢离骚欲问天,灵氛司命总茫然。江篱历历犹香露,岸柳萧萧只暮烟。追迹古初人已朽,远名身后酒当前。空疏谬续残碑句,易代春秋重纪年。
清涂始《白雪亭和郑司马润中韵》云:寻梅一老骨清癯,画向山亭势可呼。妙墨能如摩诘否,奇情得似浩然无。见从花里人烟静,来自云边客路孤。烂醉空亭扶再拜,先生莫漫笑狂徒。  又云:兰台独峙大江东,极目何曾见楚宫。鱼鸟升沉天地迥,帝朝兴废古今同。歌推白雪羞巴下,赋就巫山岂梦中。凭弔最伤登望处,大王风是落花风。  又云:王气消沉叹楚乡,残山剩水色苍凉。冤魂夜哭潇湘雨,战骨朝屯赤壁霜。飞尽劫灰存皓月,挽回春梦问黄粱。淫狐窟宅仙人墓,百岁浮生有底忙。  又:有水绕吴天原自楚,山蟠巴蜀本从秦。(句余不录)
清曾明《赠郑司马重修白雪亭》诗云:白雪亭踞山之麓,纷纷和者逞月露。贰守风流作主人,日对亭雪抒情愫。忆昔孟老号狂客,囗囗囗囗不肯顾。疲驴呵冻冲寒风,鹤氅宽衣踏世路。汉上父老犹能言,齿颊今挂寻梅句。梅花雪花共徜徉,郢客襄老俱可作。我家门巷常萧然,趾距梅亭三百步。廿年饥虎饲高廛,健儿趋厮走如骛。茂草残烟断碣中,遗响至今弃欲吐。维公五马来山斗,揽胜披榛为涂垩。层轩晴捲三湘云,高栋阴垂七泽雨。司马才名三十年,灞桥诗癖已成痼。挥毫赠我锦绣函,词源倾倒如东注。空中玉屑霏霏落,兰台歌声复四布。前贤后贤道岂殊,予亦立雪沾异数。愿植梅花十万株,香绕阳春满庭树。
5、阳春亭    民国版《钟祥县志》卷四《古迹上》:阳春亭,《舆地纪胜》在通判厅内,与白雪楼相望,旧废。按:明郡守孙文龙修白雪亭或即因其遗址与?  
清胡作相诗云:胜地萧然迹已陈,荒亭犹忆旧阳春。吐吞柳信和风袅,历乱莺翻丽曲新。海内至今倾绝调,梁间何处觅清尘。岂知吾郢当年客,赓唱由来什伯人。
清李莲和韵诗云:遏云雅曲向谁陈,残鸟残花空复春。亭榭经年兴更废,江山到眼故犹新。相传胜地缘佳客,纵袭前芳亦后尘。君起作歌予属和,只愁笑杀郢中人。
6、宋玉井    民国版《钟祥县志》卷四《古迹上》:宋玉井,一名楚贤井。在郡学泮池侧,相传学宫即玉故宅。泉味甘洌,异于他水,上有亭。清顺治初,荆西道石凤台略为修葺,逮十年署郡守娄镇远始重建之,康熙时张崇德、杨绿绶先后复修,今废。
清李堂馥记云:郢学宫为楚大夫宋玉故第,去泮水数武,有泉冷然,相传为宋玉井云。玉盖古词赋祖,地以人传,匪诬评也。顾井以养为义,假令源浅以涸,用弗及于养民。昔杜牧方且作废井文以塞其窦,安在兴复递举。明有刘、孙二公修于前,近有翥云石公修于后哉尔,复崩有年,会署守娄君过而心恻,毅然思复之。捐俸鸠工,先架水车辘轳以洩其积,凿可四丈许,得泉有四,其一竅出西北,适当井肋,一自东来稍下之,最下二竅,自底上涌,胥清流涓涓,弗克遏也。乃命匠师钉木镇石,纵横围砌,实以錬土,层累而上,如建浮级于九渊中,至口则穿石为盘栏,有亭覆其上。予与诸君子登临其侧,汲而饮之,形神俱爽,不啻偕宋大夫共歌阳春白雪于兰台焉,闻之《瑞应图》曰“王者清明则醴泉出”。昔李玉兰作荆南节度使,值楚俗佻薄,不穿井饮,下令合钱开井,民咸便之。房豹迁乐陵太守,风教修理,甘泉感之而通。李容嗣令寿安,刬翳除径,凿井与民共,今尚留喷玉泉之名。勿谓修井微事也,养也,而教在其中。《易》曰可用汲王明井受其福,是井有焉,或亦可以仰质昔贤矣。是役自经始至告成,仅期月,费百五十缗有奇,皆不取之民间,娄君代庖。数月百废俱举,兹特其一端云耳。
明孙文龙诗云:大夫遗井尚幽深,迢递悲伤国士心。泮池清波相映曜,不知何处有兼金。  又云:汉江纡目怅秋空,何事垂情一故宫。泗水涓涓流欲断,令人犹自忆雄风。
清石凤台诗云:大雅擅鄢郢,文心喷紫渊。小天升润气,高月映寒泉。用汲源头活,观澜风味鲜。澄禁歌楚曲,相对意悠然。
清陈瑚诗云:宋玉空遗井,清泉万古饶。谁为白雪调,和者正寥寥。
清郑直诗云:言寻宋玉井,因上楚王台。雪入阳春调,云随暮雨回。韵人今邈矣,遗址尚幽哉。一览寒光碧,孤怀若为开。
清向兆麟诗云:吾楚不列风,屈宋扬遐武。后起多词人,斯为不祧祖。九辩续九歌,夐哉迈千古。缅然想琦行,一泓清如许。
清高云路诗云:惟闻宋玉荆州宅,甃井谁开郢上泉。曾共雄风吹飒飒,自应白雪注涓涓。哀些九辩灵均后,儒雅千秋泮水边。用汲不须行道恻,绮栏空禁亦荒烟。
清张开东诗云:爱仙不在山,怀人因及境。我行郡学宫,中有宋玉井。流风驱俗尘,寒光鑑云影。芹藻媚华滋,庭阶生寂静。昔贤亦有言,汲古得修绠。寥寥乎多士,同来吸清冷。
清杜官德诗云:忆余髪未束,戏钓临泮池。日上袅竿影,蘋末生涟漪。旁有宋玉井,汲饮或迟迟。青草被砌石,莹莹露方滋。童子亦慕古,低回吟楚词。吾祖郡博士,弦诵习在兹。忽忽三十载,宦海飘西陲。古井空注想,渴口亦奚为。今幸家再徙,颇近兰台基。泽宫旧游地,咫尺应不移。掘泉仍甘冽,受福若雨施。因之怀祖德,培润及当时。
7、屈原祠    民国版《钟祥县志》卷四《古迹上》:屈原祠在汉江岸,久废。
8、郢中八景    民国版《钟祥县志》卷四《古迹上》:阳春烟树、白雪晴岚、石城春雨、兰台午风、莫愁古渡、汉皋别意、龙山晓钟、仙桥夜月。
又相沿古歌一首,词甚俚,然传播已久,不可删也。
龙山松柏翠光浮,利涉桥边水倒流。玄妙观中仙乐奏,石城高压汉江楼。阳春曲调人难和,白雪楼前月一钩。姨娘井阙流泉滴,龟鹤池清去复留。古墓叔敖云绕绕,坛台境步漫悠悠。烟索莫愁村外草,舟横涮马伴眠鸥。朱门谁识寥天月,樠木山头守节侯。鞭尸滩际鸳鸯戏,恸父含冤子报仇。梅福炼丹升仙去,青泥池旁仙子游。云雨未来因宋玉,楚王余恨几千秋。
9、宋玉宅    民国版《钟祥县志》卷四《古迹上》:宋玉宅在兰台之左。相传郡学宫即其遗址。(此本有按语,为篇幅计而略,其文见下文所引。)
10、宋玉石    民国版《钟祥县志》卷十四《艺文上·金石》:宋玉石二。唐郢州刺史李昉守郡日从宋玉故宅得之榛莽间,移置白雪楼前。
 
二、关于“宋玉是否是钟祥人”与“宋玉到未到过钟祥”的讨论
 
近当代钟祥本土学者力主“宋玉为钟祥人”之说,其论辩主要见于民国版《钟祥县志》和1990版《钟祥县志》,兹录如下:
民国版《钟祥县志》卷四《古迹上·序》:古迹必有事实可稽,足供后人凭弔,而又确在封域之内者,始足与山川并寿。旧《县志》于春秋战国时代,大半泥于“郢”之一字,取《渚宫故事》过事铺陈,其汉以来,又往往阑入安州境内,沿革不明,舛误滋多。本编既量为删削,然关于宋玉遗迹独备载之,说者或疑借重名贤,不无傅附之词,不知兰台为玉赋《风》之处,今固巍然在望,而《阳春》《白雪》本玉歌曲,都人士取以名楼名亭者,亦千余年,于兹观于宋建郢州学,当时指为宋玉故宅,宅内有井有石。王之望《舆地纪胜》、石才儒(按:湖广通志作孺)《郢州土风考古记》皆详著于篇。由斯以论玉所生地,虽不敢确定所在,《水经注》以为宜城县南人,较为可据。宜城县南即今钟祥,说详篇内“宋玉宅”条下,无容赘述。
民国版《钟祥县志》卷四《古迹上·宋玉宅》:按《史记·屈原列传》但称宋玉楚人,王逸楚辞注亦同。楚地广,玉所居属荆属归,迄未能详,惟郦道元《水经注·沔水篇》宜城县南有宋玉宅。玉邑人,隽才辩给,善属文而识音云云。据是,则玉所居之地在后魏时为宜城县南。然石才儒《郢州土风考古记》有云:宋玉之宅,两石竞秀;王象之《舆地纪胜》于《长寿县·人物》(按:考之是书,作《郢州·人物》,此引擅改)内称:宋玉,郢人;《古迹》内载:宋玉石二,唐李昉守郡日得之榛莽间,今移在白雪楼前;又载:楚贤井在城东,旧传即宋玉宅,俗名琉璃井,亦名宋玉井;又载:兰台在州城龙兴寺西北,旧传即玉侍楚襄当风处,又有阳春楼诸名胜。据是,则玉所居之地,在宋时为长寿,而后魏时之宜城县南,宋时之长寿在今则钟祥也。窃尝考之钟祥,北接宜城,在西汉为郢县,自东汉郢省县,无专称,逮宋明帝泰始六年始立苌寿,中经四百余年并入何县,虽无明文,然以《陈志·马良传》考之,殆以一大部分划入宜城。按马良所居地,今称马良山,在县境西南,《志》称,良为宜城人,实东汉并郢入宜城之确证。《水经注》谓,宜城县南有宋玉宅,既称“县南”,故决其在今钟祥也。当道元时苌寿甫立,其名未著,道元北人,未及深悉,故仍以宜城称之。前《志》谓,郡学宫即玉故宅,盖沿唐宋以来之旧说,其由来固已久矣。
民国版《钟祥县志》卷十九《先民传》:宋玉,楚郊郢人。师事屈原。原弟子著籍者,有唐勒、景差之属,而玉之词赋独工,至以屈宋并称于后世。当怀王时,原遭谗被放,玉作《九辩》以述其志,赋《招魂》以致其爱。后因其友见于顷襄王,王无以异也。玉让其友,友曰:“薑桂因地而生,不因地而辛;女因媒而嫁,不因媒而亲也。”玉曰:“不然,昔者齐有良兔曰东郭(左夋右兔),盖一旦而走五百里。于是齐有良狗曰韩卢,亦一旦而走五百里,使之遥见而指属,虽卢不及(左夋右兔),若蹑迹而纵緤,(左夋右兔)亦不及卢也。”他日其友又曰:“先生何计画之疑也?”玉曰:“君不见夫玄蝯乎!当其居桂林峻叶之上,从容游戏,超腾往来,悲啸长吟,龙兴鸟集,及其在枳棘之中,恐惧而悼慓,危势而蹟行,处势不便也。夫处势不便,岂可量功效能哉!”玉尝侍襄王游兰台,作《风赋》;游云梦,作《高唐》《神女》二赋。唐勒及登徒子妬其能,短于王。王问玉曰:“先生其有遗行与?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玉对曰:“唯,然,有之。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词。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则和者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故凤鸟绝云霓,负苍天,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蕃篱之鷃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鬐于碣石,暮宿于孟诸,夫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非独鸟鱼为然,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一日,同唐勒、景差,从襄王于阳云之台,王曰:“能为寡人大言者,上座。”唐勒曰:“壮士愤兮绝天维,北斗戾兮泰山夷。”景差曰:“校士猛毅皋陶嘻,大笑至兮摧罘罳。”玉曰:“方地为车,圆天为盖,长剑耿耿倚天外。”王曰:“未也,有能小言者,赐以云梦之田。”景差曰:“载氛埃兮乘飘尘。”唐勒曰:“馆蝇鬚兮宴毫端。”玉曰:“超于太虚之域,出于未兆之庭,视之渺渺,望之冥冥。”王曰:“善,赐之以田。”玉休归以著述自见,后世裒录所作有集三卷。
1990年版《钟祥县志·考证》六《宋玉生平考》:宋玉是战国末期著名文学家。宋玉是哪里人?这是史学界争论已久的问题。《史记》说宋玉与唐勒、景差同时,是屈原以后的辞赋家,没说他是哪里人。《汉书·艺文志》只说他是楚人,《襄阳耆旧记》说他是鄢人,《太平寰宇记》说他是郢人。只有《水经注·沔水篇》记载较详:“宜城县南有宋玉宅。玉,邑人,隽才辩给,善属文而识音。”明正德年间,宜城县给宋玉修了墓,据说有3个墓冢,清朝嘉庆年间还树了墓碑。《太平寰宇记》说宋玉墓在河南唐河东北泌阳县。我们认为不能以墓来定其生平,比如屈原是湖北秭归人,却死在湖南汨罗江;王昭君也是秭归人,却葬于内蒙古。
宋玉当为钟祥县郢中镇人。其主要依据如下:
其一,自东汉初至南朝刘宋泰始六年止,长达400多年的时间,钟祥没有设县。《水经注》的作者郦道元是北魏人,在他那个时代,钟祥北部地区属鄀县(今宜城)南境地。所谓“宜城县南有宋玉宅”,具体当指今钟祥。钟祥有没有宋玉宅呢?有的,据清康熙《陆安府志》记载,明代唐志淳作有《陆安州儒学记》,陆安州儒学即“宋大夫之居”。民国《钟祥县志·古迹》载:“宋玉宅在兰台之左,相传郢学宫即其遗址。”(郢学宫今为县实验小学)。宋玉宅门前还有宋玉井,今保存完好。《安陆府志》所载清李棠馥《重修宋玉井碑记》云:“郢学宫为楚大夫宋玉故第。去泮水数武,有泉冷然,相传为宋玉井云。”
其二,宋玉生前的政治活动在郊郢。据《中国诗史》记载:“宋玉生于顷襄王九年(公元前290年)”,照这个纪年推算,顷襄王二十一年(公元前278年)时,宋玉年仅13岁,不可能参加政治活动,可能是从屈原习辞赋。宋玉任过楚大夫,随顷襄王到过郊郢兰台之宫(详宋玉《风赋》)。宋玉的老师屈原任过三闾大夫,屈宋二人是师徒关系,共事顷襄王。屈原以犯颜直谏,终于被顷襄王放逐江南。蒋天枢的《楚辞论文集》说屈原被逐江南是在顷襄王三十年(公元前269年),投汨罗江自沉是在考烈王元年(公元前262年)。《中国诗史》说是在顷襄王二十一年(公元前278年)自沉。宋玉曾经受到顷襄王的器重,赐给他云梦之田。到考烈王时,宋玉便不得意了。至于宋玉的政治活动则主要是在郊郢。
其三,宋玉的文学创作高峰在郊郢。他的作品富有想象力,善于用夸张的手法描写事物,其著名作品《风赋》、《对楚王问》、《登徒子好色赋》等,对后世辞赋影响很大。顷襄王驻跸郊郢时,宋玉曾随侍在侧,每作赋,唐勒、景差都不及。宋代沈括的《梦溪笔谈》载:世称善歌者皆曰郢人,郢州至今有白雪楼,此乃因宋玉《对楚王问》有客有歌于郢中者,……遂谓郢人善歌。这一记述,涉及了宋玉作品与家乡郊郢的密切关系。
以上的论述,明显地带有“借重名贤”的主观意识,因为其只选用有利于自己论点的证据,而回避不利的证据,甚或不顾学术规范与诚信,篡改相关资料,这就使其结论很难令人信服。概括上述论证,可以归纳为两个方面:1、以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宋石才孺《郢州土风考古记》和王象之《舆地纪胜》等文献与宋玉宅、宋玉井等文物遗存论证“宋玉为钟祥人”;2、以兰台遗址与宋玉《风赋》和钟祥故称郢与宋玉《对楚王问》论证“宋玉行迹到过钟祥”。下面,我们就来讨论一下这些问题。
 
(一)宋玉是哪里人
 
在古代文献的记载中,宋玉为宜城人,在宋代以前并无歧说,晋习凿齿《襄阳耆旧传》载:“宋玉者,楚之鄢人也。故宜城有宋玉冢。”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载:“(宜城)城南有宋玉宅。玉,邑人。”习凿齿襄阳人,其先祖襄阳侯习郁(一说为习凿齿兄)在宜城别筑宅院,其对宜城当特别熟悉,其说最为可信。郦道元之说当本于习凿齿,又在习说“宜城有宋玉冢”的前提上补记了宋玉之宅,可见亦作过精心的考证。迄至宋代方出现不同的说法,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郢州》:“宋玉,郢人。”又《太平寰宇记·襄州》:“宋玉,宜城人。” 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襄阳府》载:“宋玉,宜城人。”又《舆地纪胜·郢州》载:“宋玉,郢人。始事屈原。原既放逐,因与景差事楚襄王焉。”南宋祝穆《方舆胜览·襄阳府》:“宋玉,宜城人,有宅在城内。”又《方舆胜览·郢州》“宋玉,郢人。”显然,宋人“宜城人”说是承习凿齿、郦道元之说,而“郢人”说为后起。凡难决断,则两说并存,是史家存疑的通常做法,体现了史家客观记史的传统精神,是无可厚非的。问题是,这后起之说从何而来,且所据为何?乐史、王象之、祝穆三人均未交待。我们认为,很可能是因为唐时在今钟祥设郢州后,其称谓被固定下来并沿至两宋,在此地又有旧传的宋玉宅、宋玉井以及兰台等与宋玉有关的遗址和遗物,从而推测宋玉为郢人。其实这种推测并不可靠,因为其所依据的仅仅是传闻。王象之《舆地纪胜》的记述透露了这方面的消息,如其所记:“楚贤井,在城东,旧传即宋玉宅。俗名琉璃[井],亦名宋玉井。”“兰台,在州城龙兴寺西北。旧传楚襄王与宋玉游于兰台之上,清风飒然而至,王披襟当之。即其地。”“宋玉石,凡二。唐李昉守郡日得之榛莽间,今移在白雪楼前。”你看,宋玉宅遗址是根据“旧传”;兰台遗址也是根据“旧传”;而宋玉石只是唐人在榛莽中的发现,作为佐证也缺乏公信力,因为此石本身是无法证明发现者为其命名的可靠性的。若那片榛莽即是“旧传”的宋玉宅遗址,那么,又是以“旧传”来确认石之身份。这一切均来源于“旧传”,终难以将问题证实。因此,《大清一统志》在“兰台”条下指出:“按楚郢都非隋唐以后之郢州,此台殆属附会。”且在《陆安府·人物》中不列宋玉之名,而只在《襄阳府·人物》中首举宋玉,并明确说明:“宋玉,楚宜城人。”果断地消除了不足征信的说法,消解了两说并存可能造成的歧义。这是《大清一统志》作者在清人重考据学风影响下,经过翔实的考证得出的结论。这一结论是正确的。
民国版与1990年版《钟祥县志》重提“宋玉郢人”之说,然而所举例证,均无法支持其论点。例如,在论说中,将《水经注》“城南有宋玉宅”改写成“宜城县南有宋玉宅”,企图使其说得以立足。这便犯了偷换概念的常识性错误。郦道元是在叙说秦将白起水灌故宜城的语境中提到宋玉宅的,句前说“其水自新陂入城”,句后说“其水又东出城东注臭池”,因此,其所说的“城”指的是汉代宜城县治所在的宜城故城(即古楚之鄢郢),按郦道元标出的方位,宋玉宅当在宜城故城内南部某个地方,退一步说也应在城外南部近处。若将原文的“城”改成“宜城县”,的确可指其县辖区的南部,假若当时古之钟祥隶属古之宜城,那么也可以指距宜城治所近一百公里之遥的钟祥,但是这样篡改原著实在太不严肃了,如果说得严重些,则是跨出了考据学的学术底线,若不是不懂考据原理与基本方法,那只能是“别有用心”而为之。又如,民国版《钟祥县志》辩称:“当道元时苌寿甫立,其名未著,道元北人,未及深悉,故仍以宜城称之。”此辩完全是不顾事实的狡辩之词。郦道元虽未用“苌寿”的地名,但使用了“石城”的名称,石城、苌寿均是今钟祥的古称。郦道元按照沔水的流经,在叙说宜城、鄀县而后便说到了石城,“沔水又南经石城西,城因山为固,晋太傅羊祜镇荆州立。晋惠帝元康九年,分江夏西部置竟陵郡,治此。”按《水经注》的体例,“凡一水之名,《经》则首句标明,后不重举;《注》则文多旁涉,必重举其名以更端。凡书内郡县,《经》则但举当时之名;《注》则兼考故城之迹。”若宋玉为刘宋之苌寿或晋之竟陵即今之钟祥人,郦道元必定要像记述“羊祜”“晋惠帝”一样在“石城”下言之。这与郦道元是否“深悉”“苌寿甫立”毫无关系。更何况郦道元所举今钟祥的古代行政隶属是西晋元康九年(公元299年),比民国版《钟祥县志》追溯的刘宋泰始六年(公元470年)还要早171年,岂可妄言“道元北人,未及深悉”。要之,郦道元确认宋玉为宜城人,则不可能在“石城”下提及宋玉事。再如,1990版《钟祥县志》引用宋代沈括的《梦溪笔谈》并据之说:“这一记述,涉及了宋玉作品与家乡郊郢的密切关系。”其引证,实为断章取义,任意歪曲。《梦溪笔谈》原文为:“世称善歌者皆曰郢人,郢州至今有白雪楼,此乃因宋玉《问》曰: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次为阳阿薤露,又为阳春白雪、引商刻羽、杂以流徵,遂谓郢人善歌。”这明明是沈括援引世俗人的说法,以用来供自己批判,因此下文批判说:“以楚之故都,人物猥盛而和者仅止数人,则为不知歌甚矣。故玉以此自况,阳春白雪,郢人所不能也。以其所不能者名其俗,岂非大误也。”“今郢州本谓之北郢,亦非古之楚都。”“今江陵北十二里有纪南城,即古之郢都也,又谓之南郢。”以此知,沈括的看法是,郢州不当以“白雪”为楼台命名,理由是:一、郢人“不知歌甚矣”;二、沈括时代即宋代之郢州,不是宋玉作品提及的古楚都之“郢中”。沈括对郢州白雪楼现象的批判,如何能说明“宋玉作品与家乡郊郢的密切关系”呢!若一定要以此来证明,那么就沦落为沈括所批判的世俗人的浅陋和无知。
据此,问题是非常清楚的,宋玉是宜城人,而不是钟祥人。
 
(二)宋玉到未到过钟祥
 
宋玉到未到过钟祥呢?讨论这个问题的前提是要先搞清楚钟祥在先秦时期的称谓。《郢州土风考古记》说:“(郢州)谓之郢,实郊郢焉。”《方舆胜览·郢州·建置沿革》说:“春秋属楚,为郊郢。”《湖广通志·安陆府·沿革表附考》说:“元志郢城在安陆州,乃古之郊郢。”而杜预、孔颖达注《左传》仅说郊郢为楚地,并未坐实其所在何处。所以张正明认为,“这个郊郢,无疑在楚与郧之间,旧说在今钟祥县境,但也可能在今宜城县境。所谓‘郊郢’,看来是个复合的地名,郢是邑名,郊指邑外。”今人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对于今钟祥在春秋时期标为郊郢,在战国时期标为竟陵。高介华、刘玉堂《楚国的城市与建筑》又认为“竟陵为春秋楚邑,其地在今湖北钟祥县。”而唐张守节《史记正义》说:“(竟陵)故城在郢州长寿县(今钟祥)南百五十里。”从所引的古今各家之说看,问题比较复杂,尚无定论,但大致情况还是清楚的。今之钟祥,在先秦或称为郊郢,或称为竟陵;而郊郢或竟陵所在的具体地点,或在今钟祥市区,或在今钟祥辖区之内。
有了这个前提,接下来就可以考查在宋玉生活的时代,在秦楚战争中,钟祥地区隶属的变化,从而来判断宋玉到钟祥有无可能。《史记·楚世家》:“(楚襄王)十九年,秦伐楚,楚军败,割上庸、汉北地予秦。二十年,秦将白起拔我西陵。二十一年,秦将白起遂拔我郢,烧先王墓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于陈城。二十二年,秦复拔我巫、黔中郡。二十三年,襄王乃收东地兵,得十余万,复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为郡,距秦。”《史记·白起传》:“后七年,白起攻楚,拔鄢、邓五城。其明年,攻楚,拔郢,烧夷陵,遂东至竟陵。楚王亡去郢,东走徙陈。秦以郢为南郡。”《睡虎地秦墓竹简·编年纪》:“(秦昭王)廿七年,攻邓。廿八年,攻(鄢)。廿九年,攻安陆。”《战国策·秦一》:“秦与荆大战,大破荆,袭郢,取洞庭、五渚、江南,荆王君臣亡走,东服于陈。”综合上面的引文并参考相关之文献,楚与秦的战争得失是:楚襄王二十一年(公元前278年),秦攻取了楚国的都城郢(今湖北荆州北纪南城),在夷陵(今湖北宜昌西)烧毁了楚先王的陵墓,又向东攻取了竟陵(今湖北钟祥南)、安陆(今湖北安陆),又向南攻取了洞庭、五渚等江南地区(指位于江南的洞庭湖及其周边小湖泊的沿岸地区)。楚襄王只好向东北退守陈城(今河南淮阳)。楚襄王二十二年(公元前277年),在楚国节节退败的形势下,楚襄王不得已与秦王会于襄陵,割让了青阳(今湖南长沙)及其以西的大片国土,才获得了喘息之机。楚襄王二十三年(公元前276年),楚襄王才重整旗鼓收复了“淮北之地十二诸侯”和“江旁十五邑”,所谓的“江旁十五邑”,当指汉江下游潜江至武汉段与长江大致平行的江、汉两岸的楚国城邑。此后,楚与秦在军事上对峙了四年,公元前273年,用春申君计“复与秦平”,又于公元前272年,“入太子为质于秦”,才稳定住了局面,得以与秦在江汉平原一东一西隔云梦而治。公元前262年,楚襄王去世,考烈王即位,“纳州(今湖北沔阳)于秦以平”,秦便全部占领了江汉平原,版图拓展至云梦的东部。这就是说,钟祥地区(即古之竟陵、郊郢地区)在公元前278年已被秦攻占。《史记》说秦将白起“遂东至竟陵”,指的就是楚收复“江旁十五邑”后,楚与秦对峙的疆界,亦即秦设南郡的东部边界。
在公元前278年,今之钟祥古之竟陵或郊郢被秦人占领之时,宋玉的情况如何呢?前辈学者游国恩认为宋玉生于公元前296年,陆侃如认为生于290年。按游说,此时宋玉年龄18岁;按陆说,此时宋玉年龄12岁。假定宋玉是钟祥人,在这个年龄之前,宋玉入仕做为文学侍从随王伴驾几乎是不可能的;在今之钟祥古之竟陵或郊郢被秦人占领之后,宋玉侍于襄王之侧在游赏中作赋助兴,那就更不可能了。就算有这种可能,那还要满足另一个条件,就是古之郊郢或竟陵亦即今之钟祥是否有兰台之宫,这是宋玉《风赋》中明确交代的,也是楚王驻跸游赏的必要条件。若有,则宋玉随王伴驾于古之钟祥尚可能获得一个佐证;若无,则宋玉到古之钟祥就没有了考据学的学理支持。
关于兰台之所在,《史记·楚世家》有“綪缴兰台”句,唐张守节正义曰:“兰台,桓(恒)山之别名。”明董斯张《广博物志》曰:“北岳有五名,一名兰台……。”此非兰台之正解。唐张九龄《阳台山》诗曰:“楚国兹故都,兰台有余址。”认为兰台在楚都城附近的阳台山。宋石才孺《郢州土风考古记》有“兰台避暑之宫”句,认为兰台在宋之郢州今之钟祥。明董说《七国考·楚宫室》曰:“兰台之宫,《风赋》‘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楚世家》‘楚有人谓顷襄王曰:王綪缴兰台,饮马西河’。兰台一名南台,时所谓楚台者也。《湖广志》:楚台山在归州城中。旧传楚襄王建台于此,因名。又杜诗注作云台之宫。”认为兰台在归州城中楚台山。今人高介华、刘玉堂《楚国的城市与建筑》取《七国考》的说法,认为:“兰台即是楚台,楚台在归州(今湖北秭归县)城中,盖山以台为名。”由此可见,问题也颇为复杂,由于名为兰台的地方本有多处,所以究竟哪里是楚宫之兰台,各家对其遗址考实不同。这里只说今钟祥之兰台,虽然其地称兰台“由来已久”“亦千余年”,但要证明这里是古楚国的兰台之宫,既缺乏文献资料的佐证,也缺乏考古发现的支持,仅凭“旧传”立论终显得太过单薄。既然钟祥兰台是否是古楚兰台之宫不能证实,那么对于宋玉在今之钟祥作《风赋》也就不得不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更何况此时的宋玉还不满18岁,甚至不满12岁。因为在宋玉18岁或12岁之时或之后,今之钟祥古之郊郢或竟陵已经是秦国南郡的属邑了,楚王既然去不得,宋玉也就无法随王伴驾去那里了。
至于“郢中”是楚国都城的别称,《春秋大事表》提到的“长驱入郢中”,指的是春秋时的郢,即今湖北宜城南之楚皇城;《史记》提到的“郢中立王”,指的是战国时的郢,即今湖北荆州北之纪南城;宋玉《对楚王问》提到的“歌于郢中”,当指楚襄王迁都后的陈郢,即今河南淮阳,因为宋玉作赋时荆州北之郢都已沦为秦邑。即便今钟祥春秋战国时确实名为郊郢,在春秋战国时代也不能称之为郢中。至于后世人以“郢中”命名此地,那是后世人的权力,然而进行历史考据,则不能“以今释古”。清高士奇《春秋地名考略·序》说:“昔楚丘之纷纷聚讼,郊郢之讹为郢中,历代之沿革变迁所系非细,岂可以圣人之大经漫曰不求甚解耶!”据此,宋玉记述的唱和《阳春》《白雪》的地方,不可能在古称“郊郢”的今之钟祥。上文在讨论宋沈括《梦溪笔谈》引文问题时,已涉及了这一问题,下面再举一例:明王世贞《弇州四部稿·宛委余编五》说:“郢本楚都,在江陵北十二里纪南城,所谓南郢也。《阳春》《白雪》之倡在是矣。今之承天,初为安陆,萧梁、唐、宋为郢州,所谓北郢也。其在楚非都会地,然则郢曲仍当归之江陵,乃为当也。”沈括和王世贞说宋玉提及的“郢中”指江陵,虽与我们的意见不同,但其否定《阳春》《白雪》之唱不当在今之钟祥,则与我们的看法完全相同。退一万步说,今之钟祥古之郊郢可以称为郢中,但在其被秦人占领之前,谁能相信,一个不满18岁甚或不满12岁的孩子,会被楚襄王称之为“先生”,会遭来“士民众庶”的“不誉之甚”,会写出被《文选》收录、被《文心雕龙》称颂的好文章——《对楚王问》。
据此,古之郊郢或竟陵即今之钟祥在被秦占领后,宋玉不可能到过那里,也不可能如1990版《钟祥县志》所言:“宋玉生前的政治活动在郊郢”抑或“宋玉的文学创作高峰在郊郢。”
 
三、余论
 
宋玉既然不是钟祥人,随王伴驾到过钟祥的几率也非常小,那么钟祥涉及宋玉的遗迹与传说就很值得怀疑了。考查古代的文献资料,我们发现,宋玉宅、宋玉井、兰台等宋玉的遗迹和白雪楼、阳春亭、阳春台等以宋玉文学创作命名的景观,大多肇起于唐代。这当然与今之钟祥在唐代被定名为郢州有直接的关系,同时也与有唐一代崇尚复古的文学思潮和喜好游赏的文化风尚有密切的关系。我们可以这样设想,生活在唐之郢州今之钟祥的骚人墨客,以及宦游到此的文人雅士,因此地唐名郢州而自然联想到先秦的楚国郢都,由此地兰台的地名自然联想到在文学创作中提到过兰台的宋玉,于是相关的一系列遗址与景观就被创造出来了,而并不介意历史的真实,或未加深考。这就像苏轼写《赤壁赋》一样,以一篇文章创造了一个为后人激赏的文化景观——东坡赤壁。但不同的是:今天的人们知道,东坡赤壁不是当年“火烧赤壁”的古战场,因而以“文赤壁”和“武赤壁”加以区分;然而今天的人们全然不知,钟祥涉及宋玉的遗址和景观,也是一些文人雅士依据“旧传”用笔墨创造出来的,却未能加以甄别。尽管这些被创造的宋玉遗迹与景观,对于我们今天研究宋玉的生平事迹及其作品的文化背景没有多大的帮助,甚至会带来些许误导和歧意,但若是从作家作品传播与接受的角度研究宋玉,却蕴藏着不容忽视的文物史料价值。因为就这些遗迹与景观的本身来说,无疑是货真价实的历史文物,比如宋玉井就至少是唐代的古井,阳春台就至少是唐代阳春亭的遗址,虽说兰台不一定是楚之兰台之宫,而在那里兴建的兰台书院却是清代早期的古代建筑,还有那些因被创造的宋玉遗迹与景观而题写的诗词歌赋、金石碑刻,也是一笔珍贵的古代区域文化遗产。这些被创造的宋玉遗迹与景观,承载着自唐代伊始,历代钟祥人对于楚国先贤宋玉的由衷景慕与对于战国文学家宋玉的别样情怀,同时也成为了历代宦寓钟祥、赏游钟祥的文人雅士,缅怀宋玉的凭吊场所和观照历史的游览胜地。为此,我们不仅不能轻视这些文物,反而要像对待其他文物一样,珍惜它们,保护它们,从而在当今的时代充分地利用与发挥它们的文化与经济价值。为此,我们也不必刻意在地志上或宣传上作违悖历史真实的文章,非要把宋玉的户籍落到钟祥,而应该换一种思维,将这些被创造的宋玉遗迹与景观,打造成为像东坡赤壁那样“虽非历史真实却是文化真实”的古代文化景观。
 
参考书目
1《钟祥县志》,民国26年版。
2钟祥县县志编纂委员会《钟祥县志》,湖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
3晋习凿齿《襄阳耆旧记》,《续修四库全书》本0548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
4北魏郦道元《水经注》,中华书局2009年版。
5宋乐史《太平寰宇记》,中华书局2000年版。
6宋王象之《舆地纪胜》,《续修四库全书》本0584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
7宋祝穆《方舆胜览》,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8《大清一统志》,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9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中华地图学社1975年版。
10张正明《楚史》,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
11高介华、刘玉堂《楚国的城市与建筑》,湖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
12汉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1975年版。
12《战国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
14明董斯张《广博物志》,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15明董说《七国考·楚宫室》,中华书局1956年版。
16清高士奇《春秋地名考略·序》,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17明王世贞《弇州四部稿·宛委余编五》,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
18游国恩《楚辞概论》,北京学术社1926年版。
19陆侃如《宋玉评传》,《小说月报》1927年6月号外。
20刘刚《“江旁十五邑”与陈郢至云梦之路》,《鞍山师范学院学报》2007年1期。

附录:钟祥市宋玉遗迹及传说田野调查纪实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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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一                                     图二
 
                                            
  
                图三                                       图四
 
 
  
                 图五                                     图六

    
                 图七                                     图八
 
     
                 图九                                     图十
 
          
                 图十一                                  图十二 
 
  
                图十三                                   图十四
   

  
               图十五                                    图十六
 
 
        
              图十七                                     图十八
 
 
         
             图十九                                     图二十
 
 
 
 
  
              图二十一                                  图二十二